本期文章

袁瓊瓊:家裡有頭豬

撰文/袁瓊瓊    

我有天坐計程車。開車的是個歐巴桑,跟我年紀差不多。我們在車上聊起來。她跟我講她朋友的故事。

她朋友很好命,在公家機關做事,五十多歲退休,拿了幾百萬退休金。結果老公要去大陸做生意,把這筆錢全部敗光了。現在她落的要賣房子。這房子因為買的早,現在價值不菲,少說也一兩千萬。她老公在等這筆錢好填他在大陸的窟窿。作妻子的在考慮要不要給他。差不多就是最後一筆錢了,未來還要靠這錢過日子,也不知道會活多久。萬一還有個十幾二十年要活,她老公又生意失敗的話,怎麼辦。

運匠說:哪裡是什麼生意失敗,在大陸養女人。熟朋友都知道,甚至還見過那個女人,但是沒有人跟妻子說。擔心說破了害他們離婚。

我說離婚沒什麼不好哇。不需要去支持老公的發財夢,至少可以給自己留下棺材本。運匠拼命搖頭:不行啊,不能讓人家「家庭破碎」。

我不知道要怎麼說,依我看,這種家庭離破碎大概也不遠了。就算永遠不「破碎」。我不以為家庭成員的日子會有多好過。

古人造字,「家」字是:屋頂下面有頭豬(豕),豬在這裡包含了「食物」「養育」「財產」「生殖」等種種意義。在古人看法,「家」應當是擁有這些功能,並且也保衛這些功能的場所。古代社會單純,不知道千年以後,現代會發展出「軍隊」「監獄」「妓院」「孤兒院」「養老院」「靈修團體」或「宗教組織」等符合「家」之功能的東東。這或許就是現代人必須重新定義,喊出「有父有母方成家」的理由。在古人的條件之上,加一個巨大的附加條款:「家」必須奠基於一男一女的結合。

不知道為什麼原因,把家的條件單純化之後,家的問題反而多起來。許多人的「最深的痛」,時常都是在家裡頭「培養」的。親子不合,手足不和,夫妻不合。這幾種關係,除了「夫妻」關係是「人為」的,其他關係都沒辦法,生下來就有了。如果我們對於「家」,能夠回歸古人的定義,就是:保有這些功能,但是可以自由選擇成員,我猜想「家庭」的問題會少許多。

「家」這個字裡的「豬」也可以引伸出另一種含意。豬在一般概念中決不是值得稱頌的動物:髒,懶,好吃,笨,成天睡;這都是我們對於豬的看法。豬不需要美麗,不需要聰明,不需要有企圖心,不需要會交際,我們允許豬有一切毛病一切問題……沒有人會跟豬計較這些。

引伸含意,「家」其實就是我們可以呆在那裡,跟豬一樣,不被批評,不被比較,有權力去髒,去懶,去好吃,去放縱自己本性的地方。

如果有這樣一個地方,就算成員只有我們自己,難道那就不算是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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