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夜的兩件事

作者/黃麗群    

遲遲

夜是時間,夜又不是時間。它說來就來了,但不太保證什麼時候走。好萊塢電影拍過幾次兩極進入永夜期的恐怖故事。我看了之後心想,啊,希臘神話果真巨大。例如講普羅米修斯從宙斯那邊偷取火種給人類,實在是為了讓人能從每日裡固定的、必然被切走一半時間的恐懼裡解放出來吧。(熟食、保暖,以至文明之躍步大約只是令人愉快的副作用而已。)人類心境之中,沒有比「不害怕」更自由的了。難怪宙斯要氣成那樣。權力的快樂向來不繫於「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更關乎「讓人怕得不敢這樣或那樣」。如果除去他人的戒慎恐懼,一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人無非也只是空蕩蕩的自了漢。又有什麼意思。而希臘神話這種穿透多少世紀依舊能作用的象徵力量真是種「神話」,那麼那麼多年前,他們就把人間說得差不多了,難免有點百無聊賴,所以今代創作者的關注日益分割細小,我想也是無可厚非,畢竟大規模的話頭數千年前都被說完了。

但當然火與燈光仍舊不能替去太陽。夜只是沒那麼值得怕, 但還是怕。(話說回來,要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它也不美。)出外時我還是常睡不好,所謂「輾轉反側」的真正意味我就是在旅館房間裡體會到的。其實大多時候都是自己嚇自己,每盞燈都那麼亮又留著電視新聞讓它終夜報告戰爭暴亂之事,能睡得好才有鬼(哎,一個人的旅館房間裡還是別說這個字吧)。某個冬日在瑞士,我每小時都醒來一次,一醒來就看窗簾外的天色如何,真是令人沮喪,夜遲遲不願走,那是個星期一,直到早上八點,城市各種機能都已暖機完成一部部開始運轉,街道卻都還一副拿枕頭埋著臉的樣子。(奇怪的是,氣象台報告的日出時間明明是六點多。)我搭巴士沿著車站前的大路移動,中間經過一所或許是古教堂改建的學校,形制帶歌德風,薄雨裡建築輪廓顯得糊糊的,彷彿要化在周圍半黑半青曖昧不解的天色裡,而每個窗都亮出奶黃色的金光,可以清楚看見黑板、牆壁與天花板上張掛了彩紙裝飾,各色海報,或許是一所小學吧。

巴士在那路口的紅綠燈前停了半晌。我想起童年最討厭的事就是冬天的早自習,又冷又雨,天又暗,一清早就得出門,走一段不算短的路坐在教室裡抄些囉哩叭唆的書。誰知道,現在這樣隔著車窗看起來,哎,其實還滿可愛。忽然覺得那些遲遲不走的夜,或許也不是什麼陰險的事,有時它只是孩子氣,還不想睡,這一天還留戀。

棄物

這是個愛丟東西的社區。每週四午夜回收大型垃圾的路口,常常可見東起街角六把白餐椅,越過紅綠郵箱底下一組雙人床,西抵第三棵行道樹邊的IKEA立燈與單人沙發。東西大約五、六成新,正是無可不可的邊界,不丟是手緊也是惜物,丟了是散漫也是氣象一新,而因為這一點不徹底,它們在地上打出的陰影也那麼薄,稀稀的,想像的粉末投進裡頭都化得不均勻,好像會結出許多死塊,即使有街燈盡力照著亦毫不見鬼氣森森,只是盛世將衰的日常脫了皮,或是兩旁高樓身上撢出累累的灰,積出一部堂皇的棄置。

大概因為接近舊曆年尾,那週四我深夜回家,嚇了一跳,一批回收物又多又新,場面實在豪華,幾乎讓人生氣,但「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那一瞬間些微氣惱反而顯得是種不怎麼光明的妒忌心。遠遠看到兩名男子,一全老一半老,各據一端,半老那個,攬住一臺迷你音響,坐在紅磚道上不抬頭修理一張皮製電腦椅的旋轉腳,形態富有感情。全老的跨坐腳踏車上,後座已綁定幾件箱籠,停在兩張走不動的大書桌前左思右想,側面看過去,他的眼睛真是發愁,那種想捨又難捨的流露,關於「為難」這回事,沒有比我當時看到的那雙眼睛的更好的說明了。

然而當我經過他身邊、而他反射性看了我一眼時,非常奇妙,他馬上不愁了。他很快地甚至是本能地將那為難給收起來了,但我想他其實不是太熟練,或許也有一種老式的尊嚴,所以完全控制不住害羞忸怩,慚愧不安,七情洶湧上面。我只好連忙地走開。或許是我的問題,我難以坦然面對這樣的表情(特別對方是老人)。但老實說,這表情我懂得要命,某個瞬間我真想衝動地回頭跟他說,阿伯你別不好意思了,真的,上上禮拜我奉命從這搬走一張有點重但放在陽台很得用的摺疊桌時,真的,就是這個表情⋯⋯

倒是那些無機的傢俱桌椅最淡定。它們被放棄那時並未因此就瞬間多折舊了幾分被撿走時候也不可能回頭沾沾自喜。沒心沒肺反而成全了它們,所以有時想想,有情有感真是尊嚴之前最大的絆腳石。

◎作者簡介

黃麗群

1979年生,政大哲學系畢業,曾獲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等。著有小說集《跌倒的小綠人》、《八花九裂》、《海邊的房間》、《背後歌》。現任職於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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