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致命的詩與愛情:普拉絲和休斯

楊小濱╱文・Jupee╱插畫    

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五日,二十四歲的希薇亞.普拉絲和二十六歲的泰德.休斯在英國劍橋的一個晚會上相識並一見鍾情。據普拉絲的日記記載,她第一眼看到這個「高大、黝黑的肌肉小夥」時並不認識他,甚至她周圍的朋友也不認識他是誰。普拉絲整夜都在喝威士忌,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當休斯走近自報姓名時,普拉絲想起了在他與朋友們自辦的詩刊《聖伯特弗評論》上讀到過休斯新近的詩作,並且立刻背誦了其中的片段。休斯把普拉絲帶到另一個房間,關上門,給她又斟滿白蘭地,但暈乎乎的普拉絲舉著酒杯幾乎找不到喝酒的嘴。這時,休斯突然靠向她,猛烈地親吻她的嘴唇,順勢扯去了普拉絲頭上的紅色髮箍。因為動作過於劇烈,普拉絲耳朵上的銀耳環都被弄掉了。當休斯繼續往下親吻她的脖頸時,普拉絲在他的臉頰上狠狠地、久久地咬了一口──休斯走出門時,臉上淌著一行鮮血。在此後的一個月裡,休斯臉上都沒有褪去牙印和傷痕;而普拉絲,自然成為他生命中更深的烙印。

離他們相識還不到四個月,這對尚未知名的詩人──來自美國的普拉絲和英國人休斯六月十六日在倫敦霍爾本的殉道者聖佐治教堂舉行了婚禮。隨後,他們又去西班牙的海濱城市貝尼多爾姆度了一次浪漫的蜜月。婚後,普拉絲幫休斯完成了他第一本詩集《雨中的鷹》的打字稿──這部詩集也是獻給普拉絲的。《雨中的鷹》在一九五七年出版,好評如潮,後來獲得了一九六○年的毛姆文學獎。而普拉絲則是在一九六○年才出版了她的第一部(也是生前唯一的一部)詩集《巨像及其它》。在出版、發表和獲獎上,普拉絲一直不服休斯比她獲得更多的機會。

結婚幾個月後,他們移居美國──普拉絲回到她母校史密斯學院任教,而休斯則在阿姆赫斯特的麻省大學教書。但普拉絲對學院的繁瑣和壓力感到不滿,到

了一九五八年,他們又搬去了波士頓。普拉絲一邊在醫院擔任前臺工作,一邊

在波士頓大學旁聽自白派詩人羅伯特•洛威爾的寫作課。課上還有另一位自白派詩人安•塞克斯頓,她們互相勉勵以女性體驗出發的書寫各自的內心狀態。在普拉絲的日後詩作裡,我們可以看到不少關於她和休斯共同生活的題材和場景,比如她懷第二胎後的流產經歷、她的闌尾切除手術、她和休斯的養蜂……在婚後這兩年裡, 特別是在波士頓期間,他們共同享受著生活的樂趣,一起爬山、散步,欣賞林間的蟲鳥花卉和土撥鼠。一九五九年夏天,普拉絲和休斯環遊了一趟美國,然後在年底再度搬回倫敦。

一九六○年和一九六二年,他們的女兒弗裡達和兒子尼古拉斯分別出生。普拉絲發現休斯對兒子的出生頗有些失望和冷漠,因為他希望再生一個女兒。詩人夫婦的婚姻生活也開始出現摩擦。一次,普拉絲發現休斯和一個大學女生單獨約會,於是兩人爆發了肢體衝突:休斯的臉上留下了顯見的指甲印。普拉絲在某一日同休斯爭吵後,開車時猛然拐出道路,衝進一個廢棄舊機場的水溝裡,受了輕傷。她後來承認,這是一次未遂的自殺行為(二十歲時,她也曾服下大量的安眠藥,但最後被發現救起)。

一九六一年,一個名叫阿茜婭.魏韋爾的德裔婦人和她丈夫租下了普拉絲和休斯在倫敦的一套公寓,兩對夫妻漸漸成了朋友。休斯很快就對美貌的阿茜婭動了心。一次, 他們邀請阿茜婭夫婦來他們在德文郡的家裡吃飯, 感到不對勁的普拉絲突然闖進廚房,發現休斯在親吻阿茜婭。次年七月,普拉絲在家中接到一通神秘的電話,一個裝成男人聲音的女人要找泰德。普拉絲遏制不住怒火,把電話線從牆上一把扯斷。幾天後,普拉絲在院子裡點了一堆火,把休斯的信、詩作草稿和她自己的小說手稿等等,統統付之一炬。普拉絲發現休斯的外遇之後,把他趕出了家門。而休斯搬出去後,反而得以有機會更頻繁地和阿茜婭會面。普拉絲帶著兩個孩子在倫敦租了一套詩人葉慈曾經住過的公寓。而休斯和阿茜婭的戀情越來越公開,只是定期回來看望一下孩子。

擅長寫動物詩的休斯在生活中也充滿了獸性的狂暴。普拉絲在死前不久寫的〈爹爹〉一詩中把休斯描寫成一個納粹的形象:「一個黑衣人,臉像《我的奮鬥》//一個老虎凳和拇指夾的愛好者。」一九六三年二月十一日的清晨,普拉絲把熟睡的孩子們留在樓上臥室,用濕毛巾和濕衣服封好門,到樓下的廚房打開了瓦斯爐的開關,跪在地上把自己的頭伸了進去……。

普拉絲的死使休斯飽受責難。對此,他的自我辯護往往十分無力,只能默默整理出版普拉絲遺留下來的詩集《精靈》等著作。數十年後,到了一九九八年,休斯出版了詩集《生日信劄》──匯集了休斯幾十年來每年為亡妻普拉絲生日寫的八十八首詩,拼接出對普拉絲的種種回憶,包括第一次的狂吻,第一次的歡愛……幾個月後,休斯便離開了人世。

楊小濱

耶魯大學博士,現任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研究員。著有詩集《穿越陽光地帶》、《景色與情節》、《為女太陽乾杯》、《楊小濱詩X3》、《到海巢去》,論著《否定的美學》、《中國後現代》、《感性的形式》、《欲望與絕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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