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隨愛情與文學遠征異國

Wei-Yun Lin-Gorecka,編輯部╱文・Andrzej Pilichowski-Ragno╱攝影    

幸福, 有如一瞬間的陽光穿梭於克拉科夫的城市巷弄間,追逐溫度與光影,鏡頭前,是蔚昀和Paweł 散步、對望、微笑的甜蜜身影。然而,無論作家或一般人,難免都會為諸多問題所困。跨越國界的戀情,文化與性格的差異,現實的艱辛,文學的綺想, 愛情的美好,織入生命的羅網,然而,真正的幸福,往往就在身邊最平凡之處,轉瞬即逝,猶如冬日金色的暖陽。

從台北到克拉科夫的生活風景

蔚:我對台北的感情很微妙,一方面我愛它、想念它,另一方面卻憎恨它、逃離它,就像面對家人,這是我多年來的恐懼。

P:像蔚昀一樣, 我對克拉科夫也有著微妙情愫。這是我的城市,我在這裡出生,在市中心住了四十多年。它的建築風格有趣多元,位置離森林、鄉間、山區都不遠,可說相當令人滿意;但另一方面,克拉科夫人安於現狀,只看眼前擁有的,不想改變、原地踏步。不是在地居民的話無法明白,在克拉科夫要展開新計畫有多困難。

蔚:克拉科夫是第一座讓我有歸屬感的異國城市。波蘭是我的夢想,某段時間裡,它是一座充滿可能的夢幻之城(連在路上巧遇辛波絲卡都是可能的)。然後,有天夢碎了,我體驗到克拉科夫令人失望的灰色現實,但我決定接受現實,讓它和夢幻並存;我可以愛,也可以恨克拉科夫。當我接受了這一點,我發現我也可以如此看待台北,沒什麼好恐懼的。

P:台北對我來說是完全的美好,這兒有許多美好事物,比如捷運、溫泉、道教的廟宇。台北也是一座年輕的城市,除了一些老社區,大部分建築都是在一九五○年代蓋起來的,許多房子看起來都很相像,但這就是台北的迷人之處。看著一堆堆灰色塊狀物延伸過整個城市,對我來說非常有趣。

我在克拉科夫朋友的生日宴會上認識了蔚昀,一開始,她還會回家過暑假,其餘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待在一塊。她回家過暑假時,我們用網路向彼此介紹自已的城市,蔚昀會定期用email 寄台北的照片給我看,我則架了一個部落格,上面放克拉科夫的照片,不時更新,我們透過這種方式向對方表示:你(妳)對我是重要的。

差異發生時的溝通之道

P:最大的差異應該是彼此的個性吧!認識蔚昀時,我四十六歲,在此之前我沒有經歷長遠的關係,更別提婚姻了。我習慣一個人活在自己的世界,但婚後我慢慢打開封閉的自我──畢竟,我們都是夫妻了──也讓許多本來隱藏的問題浮上檯面。

蔚:我們的婚姻路一開始走得跌跌撞撞,因為我還無法完全相信,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後來,我慢慢確定了信念,相信即使有困難,幸福也不會因此變質,因為,困難也是幸福的一部分。

P:蔚昀喜歡嚴謹的計畫、做事很有效率,而我比較即興,做事慢但有一套系統……當這些不同的特質產生摩擦,就會帶來衝突。經過不斷犯錯與嘗試,我們發展出了共識:承認彼此的不同,不再期待或試著改變對方,而是學習和對方的差異共處。

蔚:差異有時候很難跨越,以為自己走在堅實的地面上,卻一失足而落入深淵。這些危險無法靠知識或常識去避免,只能透過一次又一次跌倒、迷路,才能知道哪些路不能走,哪些地方要小心或保持距離──我們的個性像是兩份不同風味的早餐,他是冷麵包加乳酪,而我是烤麵包配水波蛋、菠菜和燻鮭魚。

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早餐,前提是得尊重別人的喜好,這是一門需要學習的藝術。

文學, 是與自我的對話

P:蔚昀是作家,我則是行為藝術家、攝影師和平面設計師。文學給了我們合作的機會。文學不只是職業,也是一種宗教,它是一種訴說世界的方式。人們需要訴說這個世界,因為我們不了解它, 因為它令我們不安──最重要的是, 只有文學,能讓我們和自己內在的不安對話。

蔚:我不會說文學是我的宗教,但它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翻譯、寫作和策劃文學展覽占掉我許多的人生。而文學可以成為救贖嗎?我覺得是可以的。很多次,我覺得自己無法繼續了,想要放棄一切,這時我會想到,還有許多想寫、想譯的作品我沒有完成──倘若仔細檢視,我覺得,並不是「文學」本身成為了救贖,而是「透過文學來自我實現」這件事確實救了我。

P:文學可以成為救贖嗎?不,當災難來臨時,必須把文學放下,兒子哭了,得去看他要什麼。但文學可以在其他情況給予幫助。當我們面臨僵局,我們會說:「得回去工作。」 這樣一來,我們可以暫時遠離問題,試圖專心在文學中完成某些工作,當我們回到現實,則帶著新的觀點與態度,面對彼此與問題。

珍惜瞬間的溫暖陽光

P:表面上,我們目前沒有任何計畫和方向──房子差不多整修好了,我們也搬入新家,即將結束某個階段,可以有時間和心力靜下來喘一口氣,整理、審視過去幾年自己做了哪些事。

蔚:我現在正在寫散文集《易鄉人》,寫我十幾年來在異鄉與故鄉之間漂盪的生活經驗,最快會在今年春天完成。之後,我打算再寫一本關於家族史的散文集,然後會專注於小說創作。

P:我覺得「整理與回顧」的過程是重要的,它讓可能性逐漸成形,讓未來從過去往前推進。只有當我們花時間耐心地看清楚過去,給過去劃下一個句點,才能從容地邁開下一步,展開新的篇章。

蔚:我們在克拉科夫拍照時,攝影師捕捉的多半是一瞬間的陽光,慢了幾秒鐘,陽光就跑走了。陽光就是這樣瞬息萬變,而生活、愛情、婚姻亦如是,人啊,還是要懂得珍惜瞬間的幸福。

林蔚昀

一九八二年生,台北人。以中、英及波文進行寫作與翻譯。曾獲波蘭文化功勳獎章、中華民國十大傑出青年。著有《平平詩集》,代表譯作《鱷魚街》、《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走路的藝術─魯熱維奇詩選1945-2008》等。

Paweł Górecki

波蘭行為藝術家,攝影師,平面設計師及策展人,曾獨立出版《看進台北Look-ing-Taipei》攝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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