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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文嘉:侄子的賭神之路

文‧水牛出版社社長 羅文嘉    

家族中的一個侄子,一年多前決定放棄穩定的工作收入,隻身前往澳門,在賭場以玩德州撲克為業,也就是說,他決定做一名職業賭客。

離開前我問他:「你為什麼決定這麼做?」他只淡淡的說:「我想試試看。」

我沒有任何勸阻,只跟他分析:年紀輕固然可以多嘗試,但也不要忘記,這些都是成本,上天很公平,你投入多少歲月與努力,就會累積多少經驗與成長,青春過去,就不會回來,自己要想清楚。

年輕人瀟灑的搭上飛機,帶著工作三年的所有積蓄,告別家人,踏上一條充滿未知、驚奇、非比尋常的冒險之路。

我想到父親若在世,知道擁有高學歷的寶貝孫子,竟然放棄正常工作,到國外以賭博維生,鐵定罵到翻、氣到爆。

父親從小告誡兒子們:絕對不能沾上賭博惡習,他的訓誡效力,顯然只及一代,我心裡暗想,還好他已經成仙,否則這場家庭衝突,不知如何善了。

一場牌局輸掉三年積蓄

一年後,年輕人回來了,我問他:「結果如何呢?輸了還是贏了?」

年輕人依舊淡淡笑笑說:「剛去前幾個月,一直都很順利,甚至曾經大贏過,贏到口袋的鈔票都要爆出來,那是一種不可一世,自己以為自己就是賭神的感覺。」

「那為什麼你最後又決定要回來呢?」

「有一天,我手上拿到一副好牌,想一口氣贏到極致,於是把所有籌碼都押上,結果,那次我輸了,輸掉全部的資金。」

「那怎麼辦?」

「我帶著最沮喪、受傷的心回到台灣,還好有個家可以取暖。後來,我又補充子彈,再回到澳門,展開復仇。」

「然後呢?」我對他的際遇,十分好奇。

「慢慢的,我一點一滴的,很穩健與保守的,把所有輸掉的錢,再贏回來。等到拿回所有的本金後,我就決定不玩,告別我的賭場生活,回台灣。」

「為什麼你可以做到,就這樣回台灣?那等於這一年在澳門的時間,你是白忙一場,沒有賺到任何一毛錢。」

「雖然在金錢收入上,是白忙一場,可是在人生旅程上,我卻得到最寶貴的一課。」

我想到當初,年輕人的父親,希望我能幫忙勸阻他兒子的瘋狂之舉時,我的想法是:如果他連工作都辭了,表示這條路是一定要踏上的。做父母親的與其阻止(事實上也阻止不了),不如給他祝福,讓他在最需要的時候,還有一個可以避風取暖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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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過,才懂自己的限制

年輕人說,他一直以為在德州撲克的世界中,他可以做到打遍天下無敵手。經過這趟旅程,他體認到,即使你再厲害,一定還會有比你更厲害的,只是你不知道他何時出現。更重要的是,在歷經輸光全部家當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沒有任何本錢,可以讓人生在這樣的賭局裡沉浮。

我們總想幫孩子,規劃好一條適合他走的路,那來自於我們的生命經驗和對孩子的了解。但事實上,即使這是條最適合他的路,若不是經過他自身的體悟與選擇,旅程未必會如父母事前的期待與規劃。更何況環境會變化,孩子會成長,路會彎彎曲曲,人生會有太多不可預測。就如同我父親,沒有想到他孫子會想當賭神,他兒子最後會回家種田。

當年準備念政治系時,父親一臉不高興,硬逼我要轉系。大學參加學運,差點被學校退學,父親更是氣憤。這些路程,回頭看,不見得父母的建議都是錯的,只是孩子沒有自己去試,怎麼會甘願?怎麼會知道人生的種種滋味呢?

為人父母後,我常常想起自己和父親的互動,有時候也不免擔心孩子的將來,想幫他們規劃未來,就像我的父親當年一樣,但是這樣做有用嗎?

我很心平氣和回想:父母對我的教誨有影響嗎?有;價值觀有影響嗎?有;給予的關懷有影響嗎?有。所以可以看到,在同樣家庭環境長大的不同孩子,身上仍留存許多相似的價值。

但是,即使這樣,每個孩子,還是很不一樣:各自有各自的喜好,各自有各自的性向,各自有各自後來人生發展的路。

父母親真的要認清楚,我們能夠、能影響的是價值觀念,不是屬於技術性的,幫他們決定人生的路要怎麼走。簡單說:價值觀,父母、大人社會給;人生路,孩子自己選,自己摸索,自己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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