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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ber何以一路順風

   

為了征服美國最古怪的城市,這家公司祭出了殺手鐧:遊說人士。

去年12月,俄勒岡州波特蘭市的市長黑爾斯(Charlie Hales)正在組織分區聽證會,匆忙中漏接了一通電話,來電的是奧巴馬選戰的幕後功臣普盧夫(David Plouffe)。

跟美國的很多市長一樣,黑爾斯也許能猜出來普盧夫想要聯繫自己的原因。優步(Uber)在擠進各個城市、迫使政治人物們應對方面已經闖出了名堂。這家公司在2010年創立,在六大洲超過300座城市提供較廉價的的士服務,估值現已躍升至400億美元。在普盧夫打電話那會兒,優步已登陸波特蘭的幾個郊區,在此前幾個月,黑爾斯的市政府員工不斷要求這家公司暫緩在該市正式運營,好讓市裡有時間修正的士管理條例。普盧夫或許是個名聲響噹噹的人物,不過黑爾斯並沒有立刻回電。

第二天,市政官員從一位當地記者那裡得知優步的車子將在當天晚上駛上該市的大街小巷。這家公司竟然玩起了先斬後奏,這讓黑爾斯心中五味雜陳。波特蘭剛剛成為首個明文規定可通過Airbnb和其他網站短期租房的城市,而向優步敞開懷抱有助於樹立該市積極擁抱分享經濟的品牌形象,也是這座城市公有制文化根基合情合理的延伸。但在另一方面,波特蘭可不喜歡這麼咄咄逼人的方式。

黑爾斯召來了市交通運輸局局長諾維克(Steve Novick)和三位部下,一同給普盧夫打電話。黑爾斯要扮演的是「好警察」,諾維克則扮演「壞警察」。黑爾斯用手機撥通普盧夫的電話,調到揚聲器模式,其他人湊在一邊。

一年前,科羅拉多州通過了美國首條共乘法規。此後約有50個美國司法管轄區延用了承認優步和Lyft公司作為新型運輸提供商、即所謂「交通網絡公司」的法令。每個政府—不管是市一級還是州一級—都可自行訂立相關規章,但官員們最終基本上是拿著優步準備好的那一套保險覆蓋範圍、資質審核政策和檢查條款來編纂法律條文。也就是說,優步制訂規則,各個城市跟著照做。各地條款存在著細微差異,但正如普盧夫所說,「它們的核心其實別無二致。」

優步負責北美公共政策的主管金茨(Justin Kintz)說,公司的成功「是一則如同時間一樣亙古不變的神話—這則故事講述的是人群的力量。」與此同時,這也是一則關於幕後遊說的神話。儘管優步將自己包裝成一個了不起的顛覆者,但它實則深諳政治影響的古老藝術。在過去這一年間,優步建立起了美國最大也是最成功的遊說陣營之一,在每個州的議會大廈裡幾乎都有他們的說客。它在全國擁有250名遊說專業人士,在各州註冊了29家遊說公司,規模至少比沃爾瑪公司高出三分之一。這個數字還沒把在市一級政府活動的遊說人士計算在內。在全美規模列居第28位的波特蘭,有10人代表優步從事遊說工作。他們開始成為市政廳裡一股源源不斷的力量。市政官員表示,他們從沒見到過這麼大的陣仗。

在撥通普盧夫的電話時,黑爾斯說他聽到了一則「讓人不安的傳聞」,據說優步打算開始營運了。「這可真是開了個不好的頭啊,」他說。普盧夫報之以長時間的沉默。還未等對方想好回應,諾維克就插話說:「普盧夫先生,假如您不打算照我們的規矩進波特蘭,我們會告到你求饒為止!」

在城市規劃專家的眼中,波特蘭是個公共交通的樣板。但在這裡仍然存在交通漏洞,對於住在遠離市中心的居民、殘障人士和深夜從聚會上盡興而歸的人來說尤其如此。一直以來人們都知道這座城市的的士供不應求。根據2012年的一項調查顯示,跟大部份同類型城市相比,波特蘭的的士/居民比例較小,司機的時薪只有6.22美元。這裡的的士公司不像主流的選戰資助人或者利益團體那樣擁有傳統的政治影響力,但他們仍然成功抵擋住了變革—至少是暫時延緩了。

對於波特蘭這種規模的城市來說,市政廳能應對的事務是有限的。阿爾珀特告訴優步公司,相比的士業務,市裡需要優先處理更緊迫的問題,而首當其衝的就是黑爾斯從前任那裡繼承的2150萬美元預算缺口。「我跟他們解釋說,這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而我們離啟動這個進程還遠著呢,」他說。

可是優步接受不了。「放眼美國,波特蘭的貿易保護法令是我們見到過最極端的,」卡蘭尼克對一家當地電視台表示。優步隨後請該市由業界代表、司機和社區成員組成的私營公共運輸委員會出面,要求撤銷一小時的限制條款。與此同時它也部署了一些經典的政治策略。

普盧夫將客戶跟選舉中的志願者相比,說那次的冰淇淋宣傳活動為公司提供了一個有可能為自己搖旗助威的消費者資料庫。在這樣一個低投票率的年代,優步在過去的一年就成功爭取到近100萬人簽署它的請願書。「沒有多少私營公司擁有一個如此熱情、願意付出額外努力的客戶群,」普盧夫說。在波特蘭,有近1700人在change.org網站上簽署請願,要求「優步把他們的時髦車子帶到俄勒岡」。這家公司還請當地的商界領袖撰寫支持信。

隨著優步在美國的業務重點從高端車轉向較為低廉的uberX服務,相應的一整套監管法規都跟以前有所不同,這家公司稍停了一陣子。「優步確實離開了一段時間,這一點還是值得表揚的,」阿爾珀特說。

近一年後優步回歸,波特蘭市和優步都有理由認為雙方的協商將取得成果。優步改用太平洋西北分區總經理斯蒂格(BrookeSteger)負責當地業務,據阿爾珀特評價,斯蒂格女士較他的前任「好打交道多了」。而波特蘭也剛剛修訂了Airbnb規章,這足以表明這個城市對分享經濟沒有多大的敵意。

然而優步仍然是那個優步,它開始圍剿波特蘭。首先,它在波特蘭北面的華盛頓州溫哥華市開始營運。「嘿波特蘭,我們就在河對岸噢,」它在博客中奚落道。很快優步的足跡進入相鄰的幾個郊區。「他們基本是步步為營擠入市場,將我們包圍起來進而施壓,」後來在一次市長級會議上,黑爾斯這樣表示。

波特蘭通知優步說,他們很快將開始修改的士管理規章,但交通局首先得處理道路不平整的問題,而這需要從政府新的收入中找出數百萬美元來投入街道維修預算。在感恩節前後,終於輪到優步正式談判了。這家公司要求市裡拿出一個嚴格的時間表,但阿爾珀特做不到。「我不斷告訴他們:『請再等等,』奇怪的是,到了最後一刻,當成功就在眼前時,他們的表現好像在說,『好吧,我們放棄。』」阿爾珀特說。

在普盧夫致電黑爾斯後,優步繼續著手準備強行進入波特蘭市場,它在一幢Loft裡舉辦了一個派對,邀請信上說,這場派對是要顯示優步將如何「驕傲地在波特蘭(以及它的雨水、怪癖和無數橋樑)安家落戶。」派對嘉賓們可以跟抗議標語拍張合影,或者在一個明信片郵寄站「為黑爾斯市長寫張便條」。優步擬定的標語還算友好,叫#WeWantUberPDX(PDX為波特蘭機場代碼,也常用於指代這個城市)。在這場主張#PDXNeedsUber的請願活動中,頭四個小時裡就有超過7000人簽名。

經過一周混戰,波特蘭市在周一起訴優步。儘管對優步的罰款最終總計達67750美元,但該市的執法行動確實笨拙不堪。警方鬧出了一些動靜,而優步作為回應,關閉了市政府工作人員的帳號,阻止他們使用這款叫車軟件。在那時,波特蘭認為他們沒有扣押車輛的執法權,可是這次訴訟還是引來各方關注。波特蘭居民在社交媒體上表示優步的違法行為「令人作嘔」。

優步一直秉承著「讓規定見鬼去吧」的態度,而且在美國各地都還算行得通,但是在跟波特蘭的對決時,這家公司剛好處在風口浪尖上。當時,一位高層談到了要監視記者,一位印度司機強姦女乘客的新聞登上了世界各地的頭版,兩位加州地方檢察官起訴優步,理由是它在司機的背景審核方面誤導了消費者。現在在一個以改革著稱—甚至因此遭到冷嘲熱諷—的城市,其交通局長諾維克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說,「優步看起來就像一群土匪。」

優步聘請了一個由當地遊說者組成的新團隊,牽頭的是貝茨(DanBates),他原本是波特蘭市的說客,負責替市裡人士在州議會大廈活動。優步在美國各地的遊說人有著類似的緊密聯繫。在堪薩斯州,它請的是州長布朗巴克(Sam Brownback)的前競選經理和一位同時在為美國科氏工業集團(Kock Industries)服務的說客。在康涅狄格州,它將相關工作外判給了一個前美國眾院議長開設的公司。而在伊利諾州,它請來了前任州長的幕僚長出馬。

沒過多久阿爾珀特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打來電話的是威納(Mark Wiener),當地一家另類周報稱此人是「陰影裡的男人」和波特蘭「最有權勢的政治顧問」。威納曾幫助黑爾斯和諾維克兩人當選,所有人都知道他只跟自認為能夠贏的客戶合作。威納說,優步想知道黑爾斯和諾維克是否能考慮改善關係。他們是否願意「就未來的交流先行交流一次?」

2014年12月中旬一個星期六,雙方在威納家碰頭。市長剛一坐定就說,除非優步停止違法行為,否則他們的交流不可能取得任何成果。「他差不多反反覆覆說了五遍,」阿爾珀特說。優步的斯蒂格和奧尼爾(Caitlin O'Neill)—她原先在美國民權聯盟組織宣導刑事司法改革,現在是優步內部的專職遊說人士—對公司行為表示道歉。「對市長和局長來說,聽到對方的道歉極其重要,」阿爾珀特說。

雙方很快草擬了和解方案。優步將暫時停止在波特蘭營運—這也是該公司開天闢地頭一回這麼做—而波特蘭也將暫時不予起訴,給優步一個它需要的最後期限,並承諾安排一個社區工作組制訂出讓優步在4月初重新營運的規章。這是個非常精彩的協議。波特蘭看起來是沒有經過代價高昂的訴訟就馴服了優步,而優步等於是插了一個隊,成為該市政策方針中的重中之重。它還設定了嚴格的時間表,如果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整個進程沒法推進,優步可以說至少他們這邊已經盡力配合了。《華爾街日報》援引這份協議稱,它證明「優步為了擺出討人喜歡的形象,可以採取多麼激進的手段。」

今年1月中旬,斯蒂格和奧尼爾來到了市政廳一間擠滿了人的會議室裡,在日光燈刺眼的光線中,一位花白頭髮的項目促進人在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長串關於鸚鵡和魔術師的笑話後,宣佈工作組正式啟動。

在接下來的幾周裡,項目組聽取了一系列陳述,從該市的交通運輸歷史(小公共汽車和馬車)講起,最後是的士公司、司機和民眾發表證詞。在不同的會議環節前,優步都會將支持者動員起來。在要進行聽證會的那天早上,它在一家新拉丁風格的餐廳裡招待司機們享用早餐,接著請大家去復古風格的雞尾酒吧Raven & Rose喝了一杯,這才送司機們參加公開聽證會。

2月中旬,奧尼爾和斯蒂格坐在工作組面前,正式闡釋她們的案例。同樣想要進入波特蘭市場的競爭對手Lyft也列席會議。優步又一次顯得一切盡在掌握。「在座各位將要經歷的合規過程,我此前在其他幾個市縣都已經經歷過了,」奧尼爾身體前傾,對著麥克風說。「我們會竭誠提供您所需要的各種資訊。」接下來,她和斯蒂格逐條闡釋,證明優步是一家循規蹈矩、甚至拯救人們生命的公司。優步的政策小組擁有自己的資料科學家團隊,提供的演示文稿中充斥著大量美好的圖表和資料。為了迎合波特蘭對環保的追求,它用幻燈片顯示聖達戈市30%的UberX乘客在公交中轉站上下車。為了證明它能提供公平的服務,演示稿援引優步在芝加哥的研究表明,在全市各區域的等車時間一致,跟地區收入水準無關。為了證明司機可以得到合理報酬,演示稿拿出了克魯格(Alan Krueger)的資料—他是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學家,曾跟普盧夫一起供職於奧巴馬內閣—表明UberX司機的時薪超過了16美元。

如洪水般席捲而來的資料讓人很難抓到漏洞。在2月底的一次工作組會議中,疲態盡顯的阿爾珀特說,現在需要考慮的問題千頭萬緒,他只能盡力讓所有人把關注點聚集在安全上,這樣一來優步仍然有可能在4月初獲得臨時許可。他進一步指出,其他問題可以在晚些時候另議。「我們沒有辦法拖住他們,再也不可能繼續阻止他們的車上路了,」阿爾珀特說。

4月9日,工作組提議可以讓優步進行120天的試營運。它建議市議會接受優步規定的保險範圍,並允許的士和共乘應用服務都能自行選擇背景調查供應商。工作組還允許資質較有限的汽車修理廠檢查的士和專車。但雙方存在不平等待遇。的士買的保險更高,而他們的資費是有上限的,另一方面,優步可以在惡劣天氣或其他高峰時間加價—公司將此稱為「峰時定價」。每家的士公司裡至少應有10%的車輛可供輪椅使用,而優步可以將使用輪椅的乘客轉介給可服務殘障人士的中轉公司。

的士業和其支持者表示強烈抗議。一個司機將優步跟安然公司(Enron)相提並論,因為它們都「不照章辦事」。一個定期旁聽市議會會議、自稱「閃電俠」的男人說,優步已經值幾十億美元了。「你最應該看重的不就是這個嗎?」他說,因此他認為優步應當向生意遭到影響的波特蘭的士司機提供「合理的補償」。

這個提案需要得到至少三位地方官員支持才能通過。黑爾斯市長和諾維克局長為整個過程耗費了大量精力,因此他倆基本上算做兩票。弗里茨(Amanda Fritz)有點難以捉摸。她特別激進,而且丈夫不久前剛剛因車禍去世,所以她強烈主張司機應該購買足額保險。費什(Nick Fish)根本不接受分享經濟這一套—他是在Airbnb的提案中唯一投反對票的局長。

那麼就只剩下薩爾茨曼(Dan Saltzman)一位,他長期在市議會供職,主張對Airbnb實施廣泛的管理。市政廳的一位工作人員說,如果說波特蘭存在自由市場保守派的話,薩爾茨曼最接近這個描述。

優步在這幾位市議會成員身上已經努力了好幾個月。「我總是覺得他們是在玩疲勞戰術,把你拖垮為止。如果我們最終上了法庭的話,光是因為資源我們就會輸掉官司,」阿爾珀特在2月份的時候說。

為了表達善意,優步繳納了拖欠的罰款,諾維克和黑爾斯在4月中旬向市議會遞交了提案,內容跟工作組此前的提議幾乎一致,只做了幾處修改,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一條是取消的士封頂資費,接著市議會定下了投票日期。到了投票那天早上,優步在市中心的一家餐館請十幾名司機吃早飯,隨後一夥人浩浩蕩蕩來到市政廳,後面尾隨著電視台的攝製組。

市議會正在開會,於是一位優步的公關經理請他們在議會辦公室留張便條。當天晚上是正式作證環節。優步和的士公司都派了不少代表,好在3小時的意見徵集中表態。「#PDXRides聽證會概述如下,」《俄勒岡人報》的交通記者羅斯(Joseph Rose)發了一條Twitter說:「優步司機:在波特蘭總也打不到的士。的士:優步司機是強姦犯、小偷、不法份子。」

市議會最終批准了120天的試營運期。薩爾茨曼投了贊成票。那周的星期五,優步的車子重新駛上了波特蘭的街道。市議會接下來的目標是在夏末對優步實施永久性的規章,包括修改有關應向乘坐輪椅的乘客提供服務的規定。

4月29日,優步舉辦了第二次啟動派對,這次選在一個手工製海鹽工廠進行,為客人們提供的菜式包括鴨胸配開心果醬和越橘醬,不過照相亭裡不再擺放抗議標語了。三位市政廳的助理應邀參加。普盧夫對觀眾們說,他們在波特蘭表現得確實很友善,但這一招未必將在其他地方複製。「也許會,也許不會,」他說。優步在美國還有很多仗沒打完,最近這家公司以地方法規過於嚴苛為由,從聖安東尼奧等地區撤出。

在市一級的戰役同樣所費不貲。去年,優步在西雅圖的一次公投中投入了超過60萬美元,在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遊說費用達31.4萬美元。相比之下波特蘭這場仗贏得更加機智,優步自稱在過去兩個季度,向在波特蘭和俄勒岡的外部遊說人士一共支付了6.8萬美元。

上線慶典沒過幾天,優步通過它的應用程式向波特蘭使用者發了一條緊急資訊。俄勒岡州議會提出了一項的士業支持的法案,要求優步提高承保範圍。「波特蘭花了幾個月製造各種深思熟慮的規則來歡迎共乘服務!」優步寫道,「現在它碰到危險了,請幫我們將優步留下來。」資訊附上了一個標注發給所有議會成員的請願鏈接。—Eric Newcomer和Olga Kharif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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