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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四碗搖滾「心靈雞湯」──那些歌詞教我的事

撰文/馬世芳    

“To live outside the law, you must be honest.”

— Bob Dylan , “Absolutely Sweet Mary”, 1966

Bob Dylan名句多矣,無論遇到哪種生命情境,妳都能從他的歌裡尋得一句合適的引語。然而,這句詞始終是我最喜歡的。

在自以為初初開了竅的歲月,誰不曾對「大人世界」睥睨以對?誰不曾做過「法外之徒」的幻想,從叫人吃不消的重重規訓之中逃逸出去?小時候只看見學校的規訓,長大之後便知道,不管混哪裡,江湖亦有江湖的規矩。欲打破規訓、做個真正的「法外之徒」,何其難也。

Dylan告訴我:要叛逆可以,但妳必須誠誠實實。誠實面對自己,誠實面對世界,否則,叛逆不過是一張方便的標籤、一場自我感覺良好的胡鬧、一個連自己都騙不過去的藉口。

“Life is what happens while you’re busy making other plans.”

— John Lennon, “Beautiful Boy (Darling Boy)”, 1980

說來慚愧,我長這麼大,從來不曾做過所謂「生涯規劃」,總是人隨勢走,且戰且看,搞不好和Lennon這句話有幾分關係:生活是什麼?生活就是你忙著計畫這個、規劃那個的時候,在你身邊發生的那些事情──驀然回首,那些當時錯過了的,往往才是真正要緊的。

誰不是把「活在當下」掛在嘴上?但「當下」在哪裡呢?又該怎樣好好「活」出「當下」的滋味呢?這句熟極而濫的格言,一不小心也會變成任性擺爛、逃避責任的藉口不是嗎?

擺爛自然是不行的,把自己搞得很忙、日程表塞滿各種計畫,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逃避」呢?仔細想想,Lennon要說的恐怕不只是「活在當下」,而是正視自己真正在乎的「生活」價值核心何在。這一題不算容易,但也沒有別人能代你回答了。

“Our shadows taller than our soul.”

— Led Zeppelin, “Stairway to Heaven”, 1971

唉呀,Stairway to Heaven。不知道現在的搖滾青年是否仍將此曲奉為無上經典?我十七歲的時候,可是把整首歌倒背如流,包括每一段鼓奏、每一句唱詞、每一粒吉他獨奏的音符。然而它到底在唱些什麼?那些歌詞既像謎語又像神諭,愈是推敲,就愈是墜入五里霧中。於是乾脆自己亂猜附會,而且總能附會出滿合適的意義。

這句歌詞就是一例:我們的影子,遠比靈魂還要高大。「靈魂」是核心、是精神,「影子」是幻覺、是表象。明明靈魂猶然貧弱、不足,卻投射出高大無比的影子,這虛張聲勢的風景,不正為整個慣於浪擲青春、徒務虛華的時代留下一張殘酷而誠實的畫像?推而廣之,日後每看到那些以驕傲掩飾心虛的、慣於吐出成篇華美語言卻無內容亦無思想的、乃至於站在萬民擁戴的舞台高處卻眼神飄忽的,總會想起這句歌詞。

至少我從17歲開始,就這麼理解這句歌詞。至於主唱Robert Plant是不是這個意思,我到現在都還是不大確定。

“Freedom is just another word for nothing left to loose.”

— Janis Joplin, “Me & Bobby McGee”, 1970

少年時瘋聽搖滾,圖的不就是寫滿在裡裡外外的「自由」兩字?「青春」與「自由」,難道不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詞彙?

但是後來也從那些歌裡,嗅到了那一代搖滾人「自我野放」之後,一股揮之不去的蒼涼。他們涉險無人去過的顛狂之國,見識了美麗不可方物的奇幻燦爛,經歷了種種官能過剩的飽脹,最終,你往往還是得面對寂寞的自己。二十八歲嗑藥而死的Janis Joplin說過的:「我剛剛和兩萬五千人做愛,現在我孤伶伶一個人回家。」

Kris Kristofferson寫下這首歌,描述一對浪遊情侶「自我野放」、沿路相互取暖、最終仍要道別分手的故事,一下子把那代年輕人的心都唱得滄桑起來。什麼是自由呢?當你向前看、向後看,都只有長路漫漫,當你發現自己年輕的心已經留下太多傷痕,當你寧願以餘生所有的明天換回哪怕只是美好過去的一天,所謂自由,不過是「一無所有」的代名詞啊。

所以我小心翼翼,始終不曾真正「野放」自己。我始終是個膽小的人。

馬世芳

廣播人、資深樂評家。他擅長書寫被遺忘、被屏蔽,卻猶然美麗的大小聲音和流行歌曲。2014最新著作《歌物件》、《耳朵借我》,不僅帶領樂迷親歷一段又一段音樂魔幻現場,更見證音樂盛世的發展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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