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韓良露:台北的滋味

   

我們對食物之所以有興趣,其實有點像是藉著食物作為一個餌,當你在追索所謂食物的那個餌的時候,自然會把時代、文化的相關的東西一口咬進去、一口吞進去。但我們不要以為食物永遠存在,有很多食物其實在很多街區都已經消失了,像老式推板車賣的碗粿,以前在台北到處都有,現在可能只有在大稻埕的一角有。
因此我寫美食,真正想要處理的不只是在碗盤中的食物,而是在社會和時代的環境裡頭,食物所顯現的意義與感動、食物所帶來的一些舊情。我想傳達的不單單只是美食,食物其實是個隱喻、是文化的一個時代象徵。

我會成為美食作家,跟童年回憶有很大的關係。但小時候的我並不知道自己喜歡台北,因為我是一個很喜歡探索世界的人。童年時候,我父母、外婆就帶著我在西門町、中山北路、北投、大稻埕、大龍峒跟艋舺這一帶趴趴走,在這樣的機緣下,讓我擁有很豐富的台北生活經驗,在台北累積非常多童年、青少回憶,這也是我在台北成長的經歷。所以我是後來才喜歡台北的,因為我們不會對沒有記憶的地方有感覺。

有一段時間,我對紐約、倫敦、巴黎的好奇勝過台北。尤其是三十多歲的時候,我是有計畫地在海外居住、在海外旅行,某種程度也是為了滿足我對他城的好奇,前前後後大概住過六百多個城市。他城對我的意義,是美好的生活。但儘管巴黎、倫敦、舊金山我都住過,可是那裏只有我成年的記憶,卻沒有我童年跟青少年的記憶。因此當我中年四十歲回到台北,才發現人到一個年齡之後,會喜歡不時遇到生命記憶的街口。台北對我的意義,是美好的生命。生活與生命,是不同的。

這些年,我發現台北愈來愈成熟、愈來愈有趣,漸漸有一種歐洲式的小確幸,是一個忙中有閒的地方。雖然台北很混沌,兼具台灣、大陸、日本、西方和東南亞的東西,但提供城市多元化的內容,卻是井然有序。光從味覺上來講,你看巴黎雖好,但過日子,總不能天天吃米其林吧。可是在台北,十五分鐘之內可以吃蚵仔麵線又可以吃河粉,還可以吃法國菜,台北的多元性和豐富性,讓它成為一個很難得的地方。

台北也變得比以前安靜了,整體來講人心比八零年代安靜。八零年代台北很像上海,人心很喧囂、浮躁。而且台北沒什麼階級性,有錢人可以過小市民的生活,中產階級的人偶爾花一點錢,也可以過一點點所謂奢華的生活。

我曾旅居倫敦七年,飲食方面,倫敦只有奢華美食,跟便宜的非美食。反觀台北,台北有奢華美食,也有平民美食。而且,在台北妳要穿漂亮可以,大部分其實也可以不用穿太漂亮。台北是一個普普通通過日子比較容易的地方。雖然台北房價很貴,但其他地方房價也不便宜阿。至少物價,台北比這些城市便宜。因為倫敦、巴黎、上海是房價貴,物價也貴的地方。因此我常說倫敦窮人很可憐,隨便出去坐一趟地鐵就要一百八,是三鎊起跳的耶,所以這意味著是不是窮人連出門都不能出門了?

台北有一種平民精神,這是台北要珍惜的。

韓良露

知名作家、美食家、生活家、旅行家、文化推廣者。種種興趣、專長,讓她成為豐富多元的文化人。最近一口氣推出兩本新作《台北回味》和《文化小露台》,集結她近年來關於藝文、關於食趣、關於社會、關於記憶、關於台北的精采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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