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花布魔法師 陳宗萍

文‧彭蕙仙 圖‧林格立    

在陳宗萍的身上匯集了兩種台灣的傳統文化,一個是來自她夫家的布袋戲偶,另一個則是出於她的美術直覺與天份,而發展出來的台灣花布創意設計。這兩種創作型態後來有了明顯的交集,原因竟是因為兩種台灣傳統藝術都走向了沒落之途,「我捨不得,所以已決定用田野調查的方式找回失落的台灣藝術。」

在誠品設立戲偶專櫃

陳宗萍的先生是來自「彰藝園布袋戲團」的第三代傳人陳羿錫。1989年,陳羿錫受同行之邀,開始進行傳統布偶的修整與製作,「主要是因為解嚴之後,台灣社會有一股『復古、尋找老台灣』的氛圍,所以想要回頭去做正宗、傳統的布袋戲偶。」陳羿錫說,然而經過了幾十年的斷層,台灣會做的人已如鳳毛鱗角,最後業界找上了還保存古法的彰藝園,陳羿錫就此投入傳統布袋戲偶的製作。


嫁入彰化布袋戲家族後,陳宗萍從為人偶製作戲服開始進入「布」的世界。圖為彰藝坊製作的各種戲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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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彰藝園開風氣之先,在誠品書店設立戲偶專櫃,引發外界關注。陳宗萍創新設計,把俗稱「阿嬤的被單布」的台灣花布設計成時髦的包裝提袋,裡頭裝的就是戲偶公仔,「結果好多年輕的女生來我們的專櫃說要買花布提袋。」哈!陳宗萍笑了,提袋本來是附屬於戲偶的非賣品啊,沒想到消費者的興趣竟還不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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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引起陳宗萍的好奇:台灣花布到底是怎麼來的、有多少花色和設計?陳宗萍說,「布偶戲檯下都會圍一圈布,俗稱『戲圍』,我一看,那不就是我阿嬤在用的被單布嗎?」陳宗萍說,既然被單花布可以這樣用,那一定有其他更多地方可以使用,跳脫原來使用的範圍。但是最核心的問題是:到底現存還有多少花布的花色和設計呢?

在進行花布田野調查

2006年,陳宗萍開始她的「台灣花布田野調查之旅」,從台南開始,她一家一家拜訪老棉被店和布店,「因為只有在這種地方才會賣台灣花布。」起初一些店家看到她來了解、購買台灣花布感到相當奇怪,「因為這種布一般都是阿嬤級的人來買,很少看到年輕女人。」陳宗萍表明一方面是為了製作戲偶的戲服,一方面是為了做研究用,這些老布店的老板們大都願意傾囊相授,告訴她哪裡還有哪個店家在賣,也樂意與陳宗萍分享他們所認識的台灣花布的來龍去脈。


台灣花布可以製作成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用途相當廣泛。左圖為小鹿斑比燈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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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宗萍從2006年到2010年的四年多期間,以自費進行的田野調查並購買的台灣花布花色設計一共有708款;她手上握有的花布花色之多,可以說是民間版的台灣花布大全,而其中已有不少花布設計絕版了,除非有人願意複刻,這些曾經被台灣庶民普遍使用的台灣特有種花布,才有機會重現江湖。

陳宗萍說,很多人一想到台灣花布就會立即想到顏色鮮麗的圖樣,這是因為花布最早期的功能是作為嫁妝主角的寢具用品,包括被單、被套、枕套等,因為是喜事,所以大都選用吉祥的大牡丹花、大菊花搭配大紅底色,有時還會有代表婚姻幸福的鴛鴦和吉祥的喜鵲、孔雀開屏等,這些圖樣象徵著娘家祝福的美好心意。當一位女孩子嫁到外地婆家,儘管人生地不熟,但只要夜裡睡在娘家為她精心挑選、縫製的寢具上,就會有一份安全感和依靠,思鄉的情緒因此得到抒解,或許也就能帶著笑容甜甜入夢吧。

台灣花布的世界風

不過,台灣花布可不只有這樣的花色。陳宗萍說,因為受到日本的影響,台灣花布也有不少日本浮世繪風格的花色。陳宗萍和先生陳羿錫在台北永康街開設了一家店面不大的花布與戲偶店「彰藝坊」,這家店的招牌和位置並不明顯,但是每年卻有大批日本遊客拜訪、採買,「彰藝坊的客人80%是日本人。」有好些日本人看了店裡陳列的台灣花布,很驚奇「日本味這麼濃厚的面料會出現在這家小店裡!」陳宗萍說,由於日本電視台和旅遊雜誌曾經採訪、報導過彰藝坊,因此不少按圖索驥的日本遊客前來;而最讓陳宗萍感到敬佩的是,報導過的日本旅遊雜誌每年都至少會再來訪查一次,確定店家還在、店內商品的風格與特色沒變等,「這種負責的態度實在很值得學習。」

陳宗萍指出,台灣花布很早就體現了普普拼貼藝術的風格,走的是混搭風,「圖案廣納各種不同時代的世界藝術風格的元素。」所以,如果在一塊花布的小碎花旁邊,赫然出現一座俄羅斯古堡,或是在一叢叢華風竹林裡出現一隻隻彩色的小鹿斑比,也不要感到意外,「一塊小小的花布,就看得出台灣早就已經懂得要把世界融入其中,」陳宗萍說,其實台灣人的心胸開放自由、包容度很高,台灣花布可以把各式各樣的異國風情設計嵌入其中、而且一點違和感都沒有,「我們真的應該好好發揚這種廣闊的胸襟。」她認為,一方面珍惜自我價值,一方面勇敢開大門走出去,這樣台灣才能夠開創出新的格局。

花布是台灣人共同的記憶

2002年,客委會率先運用台灣的傳統花布,推廣客家文化,讓一般民眾重新注意到花布的豐富多彩,再加上懷舊風潮盛行,花布成為顯學,服飾、提包、家飾、包裝小物等,各種運用花布做成的商品琳瑯滿目,不再只是過去所說的「被單布」、「花仔布」、「窗簾布」、「阿嬤的花布」等。陳宗萍指出,由於客委會推廣花布很成功,使得很多人誤以為花布是客家特有,「但事實上,台灣花布是屬於一同生長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共同擁有的記憶與資產。」


「彰藝坊」裡的設計品琳瑯滿目。陳宗萍坦言,8成以上的客人是日本人,甚至日本電視台還曾遠道而來專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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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花布給人的印象已經從俗氣、粗糙走向時髦和流行,特別是「台客風」崛起後,台灣花布更成了各種音樂、市集等必備的元素。例如,2005年由音樂團體舉辦的「台客搖滾嘉年華」,活動官網正是以鮮豔大紅色為底色的牡丹花作為活動LOGO,而包括帽子、徽章、檔案夾、礦泉水瓶標籤等官方授權的商品,也是利用傳統的台灣花布圖樣進行設計;此外,服裝設計師黃嘉祥在2007年跟「台客搖滾嘉年華」合辦了一場台客時尚服裝秀,以牡丹花、玉蘭花等台灣文化中的經典符號,展現出讓人驚豔的台式風格,如歌手伍佰身披台灣早期手工花布再搭配長大衣,以一種全新的面貌創造出台客的「王者風範」;另一位頗受歡迎的蘇打綠樂團主唱吳青峰,則是以白鶴圖樣的T恤搭配牛仔褲,表現出台客也有小清新的一面。

台灣花布可以愈來愈多設計的風貌出現在各種場合,無論是正式的宴會還是隨興的派對,台灣花布似乎總能找到合宜的切入點,這是5、60年前的花布設計者與使用者想像不到的事,陳宗萍說,嘿,別覺得台灣花布很土啊,在當年,這可也是時髦流行的設計呢,如今的所謂「顛覆性思考」也不過是挪去在時光累積中,添加在台灣花布上的刻板印象罷了;在陳宗萍看來,台灣花布可以玩的花樣還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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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花布需要更多精采的呈現

目前彰藝坊的主推商品是由台灣花布所製作而成各種商品,從文具到傢飾、包包等,種類繁多,戲偶的部分從誠品撤櫃後則已漸漸減少產量,改做依訂單製作的精品訂製品。陳羿錫說,不可諱言,無論是自家擺飾或者是送人做紀念,戲偶確實是最具台灣特色的選擇之一,除了戲偶是手作之外,每一尊戲偶都各有其典故與傳說,值得收藏。但是他也蠻擔心會製作傳統戲偶的師父愈來愈少,「可能就只到我這一代了吧。」言談間陳羿錫不勝唏噓。


一頭爆炸髮型下是率真直接的個性,談起花布,陳宗萍有說不完的創意點子,最重要的是,她要讓大家知道:台灣花布絕不古板,可是潮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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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廂,台灣花布早已「大紅大紫」、受歡迎的不得了,照理說沒有失傳的危機,但是陳宗萍同樣也是頗有感慨。她說,近年來文創產業大量使用台灣花布做為創作元素,但是用來用去總不脫大紅牡丹這類圖樣,「愈流行反而讓花布愈窄化了,」這是陳宗萍憂心的地方,「其實台灣花布具有多元多樣的有機生命,累積沉澱的美學是非常豐富的。」陳宗萍說,期盼我們循著文化、歷史、美學的脈絡,為台灣花布創造更精采的、更新的「花樣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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