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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真:就算妳不在了…

文字/李偉鳳 攝影/李昌元    

談器官捐贈、說生死之必然、討論如何面對離世,這是林照真與女兒賴亦恩曾經的對話。「每個人,都會面臨逝去的那一刻。」當時正值青春年華的亦恩聽到這些,表情惶惶不安,一向對生命抱有熱忱、認真規劃未來藍圖、努力實踐夢想的她,對此不敢想像。

林照真看見了女兒的擔憂,用沉穩的口吻訴說、安撫著:「亦恩,不要怕,妳是要送我的。」

2009年,賴亦恩準備好她最喜愛的辯論資料,出校門時,因意外事故,與人間永別。

懷念的時候,至少有個地方去

「有時候,我會去睡女兒的房間。有呼吸流動著,感覺生死的界線沒那麼強。」林照真也提到家裡養的兩隻貓,經常到女兒的房間或嬉戲或跑跳,如同女兒在世時和牠們玩在一起的樣子。

在一如往常的流動中回憶昔日相處的情景,對林照真而言,她明白是自我安慰,她也深深感受到,慎重地撥出一段時間,允許獨處時專注地流淚,與事實、與心傷同在,是度過悲慟的必要過程。

如果關於亦恩的所有都化成灰燼,會是完美的放下?是逃避?抑或是放棄?林照真提到,她選擇保留了女兒的用品,小自衣服、抽屜裡的瑣物,大至房間擺設,幾乎都保持原狀;另外,亦恩當年發生意外時穿戴的鞋子、眼鏡、摔壞了的手機等等,也留存下來,「這些東西代表著女兒最後的痛苦。」身為母親,她會握著這些物件,說說話或親吻,就像和女兒互動。

或許在他人眼中,這些物件是不吉祥的象徵,但在生者悲慟的世界裡,卻是能夠撫慰亡者、讓愛有處可去、希望自己和對方放寬心的儀式。也許,這般留存,是送別摯愛的慎重。

「告別式的照片笑容很燦爛,擺在她的書桌,走進去的時候,會覺得她在對我笑。」林照真說起時彷彿也想起了那笑容而微笑了。不過,她也說:「我不知道這樣健不健康,只是,至少懷念她的時候,有個地方可以去。」

那空間似乎凝滯在某一個時間點,然而凝滯中不變的、與過往相同的流動,對生者,尤其對一位喪女的母親而言,或許是最需要、目前能發揮效果的止痛藥了。

「剛開始,你真的不知道悲傷什麼時候會衝過來,衝過來的時候擋不了。」距離意外發生至今已有四年餘,林照真說,「時間」會讓事情變得簡單一點,讓悲慟的強度和速度漸漸變緩⋯⋯。

抽屜裡,放著照例包給女兒的壓歲錢

過年過節,林照真照例還是會給亦恩包紅包,亦恩的阿姨們也是。收到的紅包就放在抽屜中累積著,呈現的是家人們的愛。林照真很謝謝她的姐妹們仍惦記著外甥女,對此深感欣慰。

另外,在婆家有許多和女兒相處的回憶,林照真心情上暫時沒有辦法出席大家庭且兒女成群的聚會。慶喜家人們諒解,婆婆的感受是孫女的遭遇令人不捨,而媳婦做為母親,必然承受重重的哀痛。「她透過先生轉達,完全明白我的心情,希望我別在意。」林照真很感謝婆家,不因為她是大媳婦卻沒承擔許多家務而有所責難。

亦恩有個哥哥,兩人的生日很接近,以往都會選在同一天一起過生日,意外發生後,哥哥主動表達要照舊和妹妹一起慶生。這些年,蛋糕上依舊擺了兩支蠟燭,家人輪流和亦恩說說話,一起算算亦恩該是幾歲了,並給予深深的祝福。

「因為感覺她還在,我們家的人誰先回到家,就會先開燈。」這是家人間不必言說的默契。一直以來,林照真與家人之間有著支持的和諧氣氛,曾在報社擔任記者十餘年的她,有陣子與家人的作息幾乎錯開,只有在兒女出門上學前吃早餐時能好好對話。每一次出國採訪前,她會聯絡親朋好友接力照顧孩子,安排妥當,在外專心工作結束後,也總在應允的時間回到家;孩子長大一點,漸漸理解她的工作型態,全家一起因應、適應。林照真提起女兒曾撒嬌地說:「妳和別的媽媽不一樣∼」憶起兩人親暱的對話,林照真不禁微笑。

不過,林照真也不諱言,事發後,想起陪伴女兒的時間,「太少了!」她真的深感後悔和懊惱。

懊悔,如何是好?

林照真決定「帶著」女兒去旅行。

孩子,我們一起逐夢去

這幾年,林照真展開旅程,到新加坡、馬來西亞、美國、英國等地採訪當地辯士的成長故事,瞭解華人和西方辯論圈的發展過程與特色。

其實,這趟旅程,是為女兒設計的。林照真曾問女兒為什麼想參加辯論社,原來,是因為她常在無意間跟女兒分享自己大學時代參與辯論的趣事,引起亦恩的興致。

母女的相知,是如此的深;母女的塵緣,怎會這麼短暫?想到亦恩在離世前的時光,大多投注在辯論上,就當陪她一段,林照真運用擔任過辯士以及記者的經驗,帶著亦恩的照片,一起走訪辯論世界。

在走訪過程中,林照真和亦恩看見了辯士們從準備辯論到上臺有條不紊地陳述,一路的成長和熱忱。她們發現各地辯士的心得有許多共通點,所投注的熱忱和動機也是相似的。原來遠在他方也有著許許多多辯論路上的同伴;當然,曾在其中恣意揮灑青春的亦恩,也是他們的同伴之一。

為了延續亦恩對辯論的熱愛,替亦恩完成來不及做的事和寫作夢想,林照真將自己的悲傷,揉捻成為讓大眾認識辯論文化的引線,「所有我做的跟女兒有關的事,一方面是想幫她為社會做一點什麼,這是她的心願,一方面我私心希望她的名字能被記得⋯⋯。」

療傷路,仍漫長

林照真在女兒事發以前,看到類似意外事件的報導便覺得難受,如今的她,更深切體會到社會上有許多和亦恩一樣,尚未充分體驗人生的年輕生命折了翼,令她特別惋惜與遺憾,真心希望用路人慎行,給生命一個機會。

現在,悲慟是減緩了,林照真也發現和體悟到,與這份悲傷相處或許會是一生的功課,傷痛可能不會消失。怎麼解脫、何時解脫,甚至何謂解脫,林照真還沒有答案。

回想起當年有類似遭遇的朋友提醒她,爾後的生活將被黑暗籠罩,林照真覺得她經驗到的感受與朋友所言不盡然相同,「回憶起女兒時,她的聲音跟樣子很鮮活,也會想起她帶給我們很多的歡樂。」林照真看向窗外,淡淡地微笑著說,想起女兒,常會流著淚,但曾經共度的快樂浮現時,也總讓她會心一笑,這一笑,心裡又同時帶著一些酸楚,其實,並不算黑暗,有悲有喜,有陰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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