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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定豐:在最黑的夜裡努力發光

文字/陳怡璇 攝影/李昌元    

這天,灰濛濛的天色下,走在巷弄的田定豐,始終帶著的一抹微笑,如陽光般明亮、溫暖。創辦種子音樂,曾叱吒於音樂圈的他,現今投身文創產業,人們多看到他在事業上的迭宕與成功,然而,童年的他,還曾經歷過一段被父親家暴的漆黑歲月……。

老師的話,幽暗中的一道微光

「嘰嘰~」馬路上疾馳的車流裡,一輛貨車緊急剎車,司機趕忙下車察看,那個差點撞上的,一個全身被鐵絲緊捆著的小男孩,身上還有一道道泛血的傷痕。當時,疲軟的小男孩只覺得被「恨」給遺棄了,因為把他拋擲到路上的,是自己的父親。

談到那段歲月,身體與心理的撕裂一度令田定豐相當絕望:「當時曾想過可不可以把我打死算了,為什麼要讓我活著承受這個痛苦?」於是,他開始逃學,或許更大的原因是想逃離自己的人生。

直到夏天的短褲掩不住道道傷痕,血印從襯衫裡滲出來,被當時的老師呂時珠發現了,即時的關懷與話語,彷彿是一道微光,照進田定豐幽閉的內心:「她告訴我,你一定要好好『念書』,才能逃離你的父親,才能和你的父親不一樣。」

後來,母親為了保護孩子而和先生離異,但父親的陰影,並未隨著搬家而遷離他的成長歲月,那段提心吊膽的日子,養成了他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田定豐憶起,國中有次他在座位上削鉛筆,一位男同學開玩笑地打了他的後腦勺,他竟下意識地將刀片揮向對方,血,滴答流了下來。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高中。

「當時我嚇到了。」這也讓田定豐內心浮現一些聲音:明明最害怕父親的暴力,怎麼會複製了他的行為?「於是,我知道我必須控制自己。」當憤怒、生氣的情緒湧現時,他提醒自己,要把這份對父親的恨,小心翼翼地收起,絕不能讓它影響自己的行為。

「要與父親不一樣」,田定豐也謹記著母親與老師說的:「念書」。「但是,事業成功的父親只有國小畢業,所以他認為,做生意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人。」

父親叫他不要念書,他偏偏要念,即使被打還是堅持。「這其實在我心裡成了一個巨大的陰影。」當父親老是指著他向別人說:「這沒效(用)啦!」田定豐就愈想向父親證明,他走不一樣的路也會成功,而且,一定會比父親更好。

愈想證明自己,愈逃不出父親的桎梏

成長過程中,田定豐持續不輟地念書,童年被父親家暴的瑟縮,也逐漸在校園裡找到自信。高職畢業不久,他以攢存的積蓄投資廣告公司:「當時,感覺自己終於要不一樣了!」但是好景不常,經營的慘澹,終使美夢破碎一地。

當年才二十出頭的田定豐不知該如何面對挫敗,於是選擇自我毀滅,「砰」地一聲把頭撞向牆壁。「真的很笨!不過這在我的人生也成為一個很重大的提醒。」他發現,雖然自己一直想走不一樣的人生,到頭來卻還是複製了父親的觀念,把「賺錢」當作成功的途徑;愈想向父親證明的自己,反倒愈走不出父親的囹圄。於是,他想起當年老師說的「念書」,選擇再到基督學院進修。

此後,不再急於要成功,證明自己給父親看,「而是踏踏實實地努力,和『自己』競爭。」這些經驗讓田定豐體認到,唯有回歸到自己的內心,才能真正看見、思考到問題的來源,並且去解決。人生的磨難並不僅止於此,但他努力在這些歷練中成長、找出口,也幫助他在日後的人生低谷中,更懂得「轉念」。

朋友也曾問田定豐,如果他是在充滿恨的家庭中長大,那麼,他的愛從何來?「於是我開始檢視自己的人生。」

被父親毆打的時候,母親總是奮不顧身地阻擋,皮肉的傷、內心對孩子的不捨與歉疚,皆是非常巨大的痛;離異後,兼差兩份工作把孩子帶大,怕孩子被取笑,也沒再交往新對象…,回想起來,田定豐充滿感激地說:「媽媽這麼辛苦,一生都奉獻給這兩個孩子,如果不是為了『愛』,怎麼能撐得下來?」

此外,老師的關心與鼓勵,常私下塞錢幫忙的舅舅,甚至在田定豐身無分文的時候,一位高中時期的同學二話不說,抱著存有全部積蓄的撲滿來給他。「這都是多麼大的愛!也是支持我一路走來很大的力量。」而這些「愛」,也幫助一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從原先的自我保護,到逐漸敞開心懷去信任他人,甚至開始付出愛。「最重要的是,要從自己把『心』打開,深刻地去感受。」

透過書寫,傷,開始癒合

在成功的光芒下,要揭開瘡疤,赤裸裸地說出童年的創痛,對田定豐來說實在不容易,他的內心也曾掙扎,「但我深知是有意義的。」如果有一群孩子正和當年的自己一樣身處在幽暗的痛苦,那麼,能不能以自己的故事,去同理、觸動他們的心靈,給他們力量?

只是,要書寫那段過往並沒有想像中順利,田定豐說:「再去回想,心裡的不安與恐懼又開始浮現,原來過去自己是假裝忘記。」一度中斷、想放棄,再以勇氣拾筆,此刻,他接到一通電話,是在大陸的父親生病被送回來了。

「需要再和他有關係嗎?要去照顧他嗎?」田定豐的內心陷入膠著,但是,在持續書寫的過程裡,他發現對父親的恨意竟慢慢地在流失……。「我開始想,如果我對他的恨沒有這麼深,為什麼不能去看他?」他說,書寫就像是一種「清創」的過程,雖然把傷口挖開很痛,但是,傷,才能真正開始癒合。

再見父親,對方已經不認得自己,田定豐說:「對我來說這是很深的遺憾……。」但他知道,打從願意照顧父親的那刻起,自己便已經放下「恨」,雖然無法一下通往愛,他仍盼以此做為起點,慢慢向父親靠近。

現在,田定豐也到全省的家扶中心,和孩子分享他的故事,有時,演講結束後,他會收到孩子們遞來的小紙條:「謝謝你的演講,讓我找到一個方向。」「我本來已經放棄自己,覺得未來沒有希望,你讓我看到那道光。」或者有人以私訊告訴他自己的故事。「聽了很痛,但是,我也建議他們可以怎麼去思考和努力。」

透過親身的故事分享與互動,對田定豐來說,最重要的,是幫助這群孩子們不要放棄自己,讓他們知道,即便身處逆境,只要能夠從中找到方向,就可以不一樣。「我常告訴他們,最亮的星星在最黑暗的夜裡才會看見,所以,不要害怕黑暗。」

無論是面對與父親的關係,或者幫助與自己類似處境的孩子們,當田定豐決定回過身來照亮黑暗的那刻起,星星,彷彿也因為付出愛而變得更加閃爍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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