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爸爸教會我的事──專訪起司教師劉遵恕

文/李偉鳳    

男孩在田野裡玩耍,在高聳的芒草堆中穿梭,打出通道和地洞,那是他為自己打造的樂園、人生休息站。還沒有能力走出家鄉小小的生活圈,但他可以想像與模擬移動的趣味,他與友伴們自行畫車票、設站點、排班次,A點是臺南、B點是高雄;模擬開客運公司、跑一趟臺灣環島旅行。

他玩得忘我、忘憂、忘記時空,忘記「該回家的時間」。

爸爸的聲音一直在

「『劉遵恕,你爸爸在叫你囉~』」爸爸的聲音,從巷弄遠遠的那一頭,透過鄰人的傳遞,到達他的耳中。每一回的呼喊聲中,總是離不開爸爸的命令:太晚了,該回家了,不然…。

劉遵恕是老么,上有兩位姐姐。小時候,若有人犯錯,爸爸總是把三姐弟叫上前。「爸爸會從我們說的話拼湊事件全貌,我最小最不會講話,爸爸又對男生比較要求…。」每到這種時刻,他總覺得自己委屈極了:「為什麼又是我被揍。」

面對爸爸的強勢,心裡的需求和期待不知道怎麼說、不敢說,上了小學、國中,劉遵恕依舊如此。

好比小學時期劉遵恕曾參加排球隊:「我原本是校二隊,比賽拿了第三名,雖然只有四組參賽,還是很高興!」只不過,高興沒多久,爸爸直接要求教練讓他退出。

對爸爸來說,讀書才是第一要務。所幸,上了國中被編到好班。不過,好景不常,因為成績吊車尾被「流放」到放牛班。在放牛班,他排名第一,是各科老師的得力助手。愜意自得的劉遵恕,找到成就感和自信心,但這些,還沒抵達父親的心便沉落父子之間的鴻溝。

劉遵恕笑說:「爸爸拜託學校讓我回A班,我又回去當最後一名啦。」

國中畢業填志願的關鍵時刻,爸爸當然又現身了,他依照爸爸的期待選填電子科。

求學時期,爸爸的聲音不斷趕著他前進。多年之後,劉遵恕聽見那是擔任軍人的爸爸一貫的思惟與教養,聽見命令之外的聲音,或許有著強權干預,或許還有不善直接表達的情意和關心。

「其實都是為了孩子好吧!」轉化心情,接納了爸爸迂迴曲折的情意。他記起兒時,爸爸經常因公駐派在臺灣各地不同的營區。有一回媽媽帶他坐長途公車,搖搖晃晃到營區附近探望爸爸,爸爸抱著他、親他。

他憶起,原來威嚴的爸爸,對待孩子也有柔情的一面。

聽到了言外之意

對電子科完全提不起興致的劉遵恕,轉而將精力投入社團:帶領孤兒院團康活動、課業輔導,照顧失依老人和關懷社會弱勢。

爸爸再度對參與社團表示意見。

向來對爸爸的安排無法抗拒、沒有能力說明,劉遵恕突然生出勇氣,覺得自己該出擊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爸爸突然什麼都不說了。從那時起,劉遵恕自由自在地度過了五專。畢業後,為了報考心理輔導學系而補習,爸爸看見他開始念書,還以為兒子總算「回頭」、聽他當年的勸告,知道了劉遵恕的目標後,雙方衝突再起。

「我想要當老師!」爸爸便質疑他讀心理系沒有未來。劉遵恕沒多解釋,他讓自己的生活極簡化,每天往返的地點只有圖書館和補習班,讀的是自己的選擇、喜歡的科目,他開始感受到念書的樂趣。

「後來念書念到爸爸跟我說:『不要再念了,免得身體搞壞!』」曾經擔心兒子不念書、極力為兒子安排求學路的爸爸,這回反倒擔心起兒子太認真了。

對劉遵恕而言,父親命令式的說與不說,經過時間淬鍊、經過細細體會,才感受得到那些隱隱約約夾藏著的擔憂與關注。

聲音不見了,形象卻開始鮮明浮現

不論人際親疏遠近,劉遵恕的爸爸有他自己對人關懷的一份心意、一套方式。

「想起來很有趣,我爸爸對人的慈愛、慈悲,不知不覺影響到我。」劉遵恕提到,媽媽弟妹的學費、媽媽家人的婚喪喜慶,爸爸主動扛起、一手包辦;逢年過節,爸媽會給眷村中的單身同袍準備一頓好菜;對於過去曾是社會邊緣人的軍校學生,爸爸總是恩威並濟。

「爸爸喪禮那天,他的軍校學生們留到最後封棺、封釘,列隊送我爸爸走最後一程…。」

爸爸過世,聲音不在,但身教、身教裡的慈愛關心、受人尊敬的形象,在劉遵恕的心中反而鮮明起來。

劉遵恕憶起,爸爸自然地蹲下、和藹可親地和唐氏症的大孩子對話,那慈祥的面容烙印在他心裡。

繼承父親的心胸,劉遵恕面對特教生,是和學生們一起耐心學習如何與特教生相處:「他心情不好時要勸不要罵;他不懂時要慢慢說。其實,這些都是做人做事的道理,有他才會讓大家時時保持善心、讓大家注意安全。」

如今他擔任專任輔導老師,不論學生的背景,他總是耐心應對、讓學生感受到關愛,一方面教導學生應注意的社會規範,一方面也給予學生培養專長、發揮技能的舞臺,從做中學、發揮創意,發展問題解決的能力,「把光環和機會給孩子,讓他們覺得自己還有其他可能,這是最重要的。」


李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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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自己也有了兒子以後

婚後,劉遵恕一心以擁有兩個女兒的家庭來安排生活的空間擺設,沒想老二是兒子,縱然過去自己的父子關係並非全無溫暖,他卻頓時不知如何是好。「小時候的父子關係,還是讓我有點擔心會重蹈覆轍,不知道怎麼跟兒子相處。」

過去經驗帶來的擔憂、害怕,還需在勇敢經營與實踐中慢慢化解。如今,劉遵恕看待兒子調皮愛玩的一面,比如把生活物品拉拉雜雜地堆疊在床底下,當是自己的一片小天地,他倒挺欣賞孩子的創意,「不用太擔心;不過,也是要學習收拾啦。」

「其實父親對我有壓抑,也有默許。」劉遵恕學習拿捏規範與自由,在愛孩子的過程中,或許也是在重新認識與愛兒時的自己,他自我解嘲道:「我和兒子應該…算處得還可以吧?」他停頓了一會,若有所思地說:「不過,搞不好我以為是這樣,兒子卻不覺得,就像小時候的我和爸爸,不瞭解彼此的心情。」

兒子對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會是什麼呢?劉遵恕還思索著,那又是另一個有關家的心靈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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