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眼睜睜的痛

文/李島鳳    

我的line裡有個從大學時期就認識的好友們組成的群組。曾經有一天,一位好友媽媽在上面貼了一則訊息:「我的兒子確認就讀的高中之後,居然和我說要去加油站打工,你們會同意嗎?」

那天,因為我的行程很滿,所以晚上有了空檔才回訊息,不過在這之前,另外三個人已經如火如荼地給予各項訊息,我也在大家的來回回應之後,理出了目前的脈絡。

這位好友媽媽非常擔心孩子去打工要接觸複雜的社會環境,會對孩子有不好的影響,而且也認為孩子現在年紀還小,不需要那麼早就接觸社會的黑暗面。但孩子心意已決,並且已經通過應徵面試,獲得錄取,並談好上班時間。母子兩人正處在針鋒相對的局面。好友無法說服兒子,卻好不放心。

於是,我寫了:「我有一句名言叫做『眼睜睜的痛』。面對親密的孩子,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人生的路上經歷他的起伏,特別是知道他需要也會面對一些傷痛的時刻,我們會心疼,但是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而心痛。」

「對!對!對!島鳳說的就是我的心情。」好友熱切地回應著。

但是,好友不放心的心情還是要照顧的,我問:「以妳對妳兒子的瞭解,他面對糟糕事情時候的反應會是什麼?他會出現妳擔心的狀況,被黑暗世界影響,難以平復?」

「我的兒子很有自己的想法,他已經為他自己規劃好接下來的高中生活。」

「所以這麼有想法的他,面臨一些無法控制的狀態時,他會怎麼面對啊?」

「他是跟我說,他不會被別人影響,他有自己的判斷標準。」

「妳相信他嗎?」

「是啦!他一直都很有個性,平常我說的,他可能都還會反駁。」

「妳相信他擁有應對黑暗世界的能力嗎?」

「我應該找個時間去看一下他打工地方的狀況,如果他真的去打工的話,我也會和他聊一聊他的打工經驗,觀察看看他受到的影響如何?謝謝大家,我知道要怎麼處理這件事了。」

這是一位母親在經驗孩子成長過程中的真實心境,擔心孩子,為了保護孩子,會盡可能地讓其接觸的生活環境是安全與舒適的。我欣賞我的好友願意開放討論,並且具有改變的彈性。

有些時候,在我的工作裡則是遇見相互糾纏的母子。Maria Gomori在她的《大象在屋裡》一書中,描繪了一個長大想離家獨立自主的兒子和母親之間的衝突。

這個兒子充滿憤怒,覺得母親不理解他,想控制他,卻又同時在心理上依賴母親,因此,他需要母親的許可:「妳要放我走,我才可以走。」

但是,母親傳達出的訊息是:「你的決定太危險了。你想得不夠清楚,我擔心,我不放心。」

這個訊息讓兒子勃然大怒,為什麼我不能做自己的決定,於是他拒絕和母親溝通。

這下母親心慌了,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兒子這麼生氣,她一直試圖要和兒子溝通卻不得其門而入。

這位母親也很願意調整,也覺得可以和兒子好好地商量,絕對支持兒子的決定,但前提是必須安全。

於是,母子兩人雞同鴨講,兒子想要改變母親,讓母親可以認同他的決定;而母親則期待兒子可以意識到自己的決定太過莽撞,可能會受傷,期待改變兒子的決定。

兩人進入相互糾纏的權力鬥爭之中,卻又在心裡面渴望得到對方的認可,於是誰也沒辦法離開現狀,不斷地透過各種情緒的表達來促使對方能夠認可自己。

兒子需要母親贊同自己的決定,才能真的離家闖天下;而母親需要兒子認同自己的愛與關懷,能認真地想想決定的可行性。兩人緊緊地抓著彼此,誰也無法鬆手,使得關係進入僵局,母子關係也進入惡性循環之中,兒子因為感受到限制,對母親憤怒;母親則因為自己的愛未被兒子看見與認可,而覺得挫折與失望。

此時,能夠解套的方式便是放手,不再緊緊抓著對方,不再強求對方必須符合自己的期待,與滿足自己的渴求。這意味著兒子不需要一定要得到母親的同意,才代表自己做了個好決定,才能夠允許自己展翅高飛。

母親同意且支持,對兒子來說是個禮物,但是,若母親無法給予,也不代表自己就失去自由飛翔的能力,無須把自己的人生發展依賴在母親的支持與否;自己的人生歷程與自己對母親的期待,都是自己的,當人生與母親都不如自己預期所發展之時,需要的是自己能夠面對與處理的勇氣與信心。

同樣地,母親也需要能夠面對對兒子的心疼與不捨。心疼與不捨是自己的心情,得自己去面對與處理。若是因著無法承受心疼而想要盡可能地去預防讓兒子受傷的情況發生,則是用自己的愛去替兒子界定了他的人生,混淆了母子關係之間的界限,母親愛的方式無形之中剝奪了兒子的人生。

因為愛,所以期待兒子能夠在自己認為的安全軌道中前進,卻忘了尊重兒子也有他的自由意志,他也正在他的人生路上竭盡所能地為自己選擇,即使在母親眼中看來,那個選擇並不是最適切的,但卻是他心甘情願的選擇與負責。於是,母親得好好地安撫那心裡頭眼睜睜的痛。


李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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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我們擁有的角色是孩子還是父母,在親密關係裡,愛擁有的力量是尊重,而非控制。我們都必須面對自己心裡的渴望,並且為自己尋找照顧心情、相信與重視自己的生命力,而非透過改變對方來符合自己的期待以滿足需求。因為,那無異緣木求魚,甚至,會形成相互糾纏與綑綁的關係,而使彼此窒息。

我的渴望、期待與心情都是屬於我的,只有我能為自己的內心負責。親密關係中的他者,也只能為他的內心負責。我們各自照顧好自己,才不會讓心理依賴綁架彼此,於是,我們之間的連結所流動的便會是愛、尊重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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