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生命中的蝙蝠俠

文/李島鳳    

由克里斯多福.諾蘭執導的「黑暗騎士」電影,用人性的角度去解讀蝙蝠俠這個英雄所蘊含的內在經歷。在英雄這個角色下,所帶來的不全然是光環在身的受景仰畫面,而是背負更大責任,在必要時候需捨棄個人名聲來承擔罪惡…。

這讓人感到沉重,當擁有某些角色,想完成自我期待的責任之時,某些時刻,我們卻必須面對保有或是犧牲個人聲譽的決定,為了「保護我想保護的人事物,即使眾人都不理解,我還是必須這麼做。」

影片中有一句話:「身為蝙蝠俠,你不是當英雄死去,就是活著看自己成為壞人。」

很多時候,在我們的生命裡,或許也有一些人為了保護我們周全,而選擇在我們面前投入黑暗,只為了去行使他想帶給我們的正義。

在我還是社工實習生的時候,我就面臨過這樣的真實,我也常常會在一些時刻,分享當初那個青少年所帶給我的震撼。即使事隔多年,我還是會在說起他時,喉頭哽咽。

其實當年我是被督導帶進會談間的實習生,他和他的爸爸是我的督導的家族治療的當事人。他是一名吸毒青少年,在醫院戒毒,被所有專業人員評估預後良好的病人,但不知為何出院後沒多久,又開始吸毒。他的爸爸帶著他來會談,剛開始,你就看著這個青少年一副吊兒郎當又桀驁不馴的樣子,直說:「很難戒啦!我意志力很弱的。」

我很佩服我的督導,帶著對青少年的相信,不放棄地想要瞭解他的內在究竟是發生了什麼?


李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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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最後,青少年拆除面具說出真心話:「出院之後,一直在想,我的爸爸為了我付出這麼多,我能夠為他做的是什麼?我想來想去,或許對他來說,最輕鬆的日子,就是不要再為我操心,所以,我想,如果他能放棄我、對我死心,他就不用再這麼辛苦了。而我能夠讓他對我死心的方式,就是讓自己爛到底,再去吸毒。」

我永遠記得當他說完之後,他的爸爸老淚縱橫的樣子,我和督導都倒抽了一口氣,當下,沒有人說得出一句話。

這個孩子選擇成為他爸爸生命中的蝙蝠俠,雖然旁觀的我們都知道,他的爸爸是不可能對他放棄的。而我,很有福氣地能參與這對父子之間,拆下面具、坦誠相對的過程。我親身經驗了家人之間在心底未能言說的愛,那被外在行為掩蓋隱藏的愛。

很多時候,我也在許多的父母身上看見他們在兒女成長過程中,是如何地忍辱負重,選擇成為蝙蝠俠,不說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就這麼讓兒女和周遭的人抱怨著。

我曾經受邀到一所國小主持個案研討。到了現場,我發現參與的人員除了輔導室主任、老師,導師、科任老師,還有一個特別的人物:孩子的媽媽。

前半場,我和所有學校人員進行了一些討論,後半場媽媽進來和我有些對話。原本我收到的資訊是這位母親忽略孩子,無法有效地和學校進行親師合作。和她對話的過程,我試著去瞭解這位母親的外在行為是來自於怎樣的內在歷程。最後,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員都親身見證了這位母親是怎樣地戴上了她的蝙蝠俠面具。

她說:「我是個沒有念過書的人,我其實不識字,我很害怕我沒有讀書的經驗會對我的孩子造成負面影響。我害怕如果我去教育我的孩子,很可能會因此害了他。所以,我想到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管他。」

我也還記得當所有老師聽見這段話之後,臉上表情的變化。原本大家是對這位母親覺得煩躁與莫可奈何,後來,卻展現出熱切的眼神與柔和的臉龐。大家開始鼓勵這位母親,告訴她,對孩子而言,媽媽的教育背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裡那份對孩子的愛。甚至有老師告訴媽媽,她孩子的可愛,以及在學校的進步,來試圖賦能這位母親,她其實帶出一個讓人喜愛的孩子。

走筆至此,或許有人會覺得那位青少年和這位母親都太極端了,就算心意是好的,成為蝙蝠俠的做法也實在讓人無法苟同。

我同意這個想法,但是,我願意更進一步地去思考與探問:是什麼讓他們做了這樣的選擇?表達愛有許多的可能性,是什麼讓他們選擇了這麼傷己傷人的做法?我願意以人性的角度去更多地認識他們,是什麼局限了他們選擇的可能性?

若想得到這個問題的解答,我們便必須進入他們的生命歷程裡,去理解他們如此選擇的過去生活的脈絡。這過去的日子,是怎麼地影響他們?他們學到了什麼?他們如何地看待自己,又如何地對待自己?他們究竟如何感受自己?當我們願意這樣地去認識與理解家人時,你會發現並不容易,你得去訪問他,和他有更多的對話,你才會知道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而在你試圖理解他的過程裡,你會更多地看見自己:你是真的想認識他,還是想要讓他為你這麼多年來的苦毒、怨恨負責?

你如果想讓他對你過去的生命負責,你會發現,你只是進入過去關係模式的再一次循環,你和他都會感到挫折。

若是你能以好奇的眼光,試圖揭開他外在行為的面紗,去看見他心裡流轉的感受、想法與需要,是怎樣在他的生活經驗裡被磨塑出來,導致他做出這樣的選擇。那時,你會對他產生慈悲的胸懷,你才可能真正地看見他,並且為你們的關係帶來新的禮物;讓他自蝙蝠俠的面具裡解放出來,重新創造屬於你們的關係,讓你們在心的層次相互連結。

這個過程是弔詭的,若是我們能先放下自己的受害,去真心地認識與理解,最後,釋放的其實是自己。但若是我們執著地要家人為已成為事實的過去生命負責,反而更陷入相互糾纏的泥沼裡動彈不得。

或許解脫的意義就在於,我們能夠以尊重、接納與寬容的心,去感受那在蝙蝠俠面具下所傳遞的愛,並且藉著好奇與理解的過程,釋放自己與家人。我想,這或許就是愛的真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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