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愛情成本

文/李島鳳    

「幸福歸幸福,但終究會在某一刻結束。我不難過,因為我覺得這是必然的。看見真品也未必是真品,其實從一開始,所有東西就都是仿的。因為它是仿冒品,所以自己壞了或弄壞它都無所謂,我不怕。我只要這麼想,身體就變得好輕。啊!因為我終於自由了,所以我決定做我想做的事。只要他們能開心,我就很幸福。」

「所以,妳是因為幸福而侵占公款,背叛信賴妳的人,偷了錢到處亂花?這就是妳所謂的自由?錢或許真的是仿冒品,就只是張紙,但正因如此,錢不能帶給我們自由。」

這是電影「紙之月」裡的女主角因為想要照顧外遇小男友,並且盡情享受生活,而不斷地盜用客戶放進銀行裡的定存,最後被發現時,和女同事之間的對話。

女主角其實很清楚知道,她和小男友之間的情感是仿冒品,終究會在某一個時間點斷裂。也正因為知道,所以更義無反顧地想要去感受、去經歷那被關注和受重視的渴望。那是長久以來,在平淡無奇的生活裡所欠缺的。

對女主角而言,錢帶來的不是自由,她在乎的也不是錢,而是花錢之後感受到的小男友的開心,以及兩人之間毫不受現實影響的單純情愛的歡愉。

錢換來的是獨一無二的被愛經驗。

我想起自己曾經被邀請擔任碩士生的論文口試委員,論文的主題是探究愛情與金錢的關係。這位研究生對於一些曾經在情感世界中浮沉的中年女性,一旦進入愛情關係中便會傾己所有地付出,以致於最後人財兩失,感到好奇與不解,進而興起研究的興趣。

最後她的研究發現,金錢其實是換取被愛的工具,一如「紙之月」所傳遞出來的訊息:金錢其實是享受被愛經驗的途徑。

因著渴望被愛,渴望掙脫現實生活的窒息而奮力一搏,凸顯出這些女人們內在的匱乏,與想要突破困境的企圖,還有行動實踐的勇氣。雖然這行動離經叛道,卻無法停止下來,只因渴望愛戀與感受生活滋味的需求如此強烈,即使付出代價也終不悔。這是愛情的成本。

Rusbult曾提出愛情關係的投資理論,認為對關係的承諾,是由期望和比較構成的。當事人衡量自己為維繫關係,在物質或精神上所付出的成本代價,與所獲得的酬賞做比較,影響一個人是否願意停留在關係之中。若是當事人努力地適應關係,代表他對這份關係的承諾度高。那麼,一個人如何會對關係的承諾程度高呢?

即是受到各方面的影響,對關係的滿意度愈高、關係外滿足需求的可選擇度低、投入關係的程度高、將關係視為生活重心的比例高,則對關係的承諾度便會顯著地高。

「紙之月」的女主角便是處在Rusbult描述的狀態裡。她與外遇小男友的關係得到身心的高度滿足,而出軌戀情外的婚姻生活,則是失去情感連結的熱度。因此,女主角決定不跟先生共赴國外工作,而是留在國內,專心地投入與經營小男友的戀情,將這份關係放在第一位。

於是,為了持續這份關係,她不斷地利用職務之便鋌而走險,就是想要能夠繼續貪戀愛情的美好。即使後來發現男友慢慢變成她養的小白臉,不事生產,甚至劈腿和其他女人上床,她還是企圖遮蓋這醜陋的真相,回到她建造出來的夢幻世界。只是,男友點出了真實,一如她原先就知道的,幸福終會在某一刻結束,從一開始,所有東西都是仿的。

男友說:「我有時覺得不安,不知道這樣的生活會過到什麼時候?」

她說:「那就結束吧!」

女主角最後真的是人財兩失,並成為罪犯。

或許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這真的是愚蠢與失心瘋的女人所做出來的糊塗事。而我想問的是:她哪來那麼大的力量,幹得如此轟轟烈烈?

一切都源於「空」,源於一個中年職業婦女想要得到先生的認同與看重,而不只是先生的附屬品;源於一個女人想要得到一個男人炙熱的眼神與關注。當有那麼一個人、一個可能性出現時,便會飛蛾撲火般地義無反顧。

強大的力量,來自於想要用愛填補心底的空洞。

Rusbult 和 Buunk 提出的關係相依理論,或許可以說明如此行為的內在心理歷程。他們認為,當事人所關心的是和伴侶之間的互動品質,當關係的滿意度高,彼此真心關懷,會使得關係中的當事者以利他式的付出行動,取代利益得失的考量,甚至容忍不公平的關係模式。

所以,和小男友在高級飯店度假、買小套房做為兩人的愛之窩、買BMW當成兩人出遊的代步工具⋯,皆是為了創造與提昇關係互動的品質與滿意度,感受兩人之間愛的連結與親密。這一切,大大地滿足了內在長久以來的匱乏,於是,更加深盜取金錢的行動力。

可能有人說,這樣地去理解她,不就是在為她尋找合理化藉口。無論她的內在如何,都不能掩飾她行為上的錯誤。

是的,我同意,但我更願意用這樣一位女人的故事,來映照出我們如何不會讓自己內在的空洞,發展到做出傷人傷己的舉動。

或許,我們都要像那位發現女主角違法行徑的女同事,進行自我反思:「我一直在想妳的事,最近一直想,想妳偷了多少?花了多少?為什麼會做這種事?然後,我也在想我自己會怎樣?把一些有的沒的規矩全部拋掉,那我會自由盡情去做什麼事呢?」

如果我們能隨時覺察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並且為自己去行動與實踐,或許就不會進入病急亂投醫與狗急跳牆的境地。

這讓我想起曾看過的一個小沙彌與師父之間的對答。

小沙彌問:「師父,如果我遇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狀態,要怎麼辦呢?」

師父敲了一下小沙彌的頭,回說:「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麼讓自己進入這樣的景況?」

或許,瞭解如此付出愛情成本的女人,對我們來說,最大的意義便是細細地思索:「我是誰?我想要什麼?我要如何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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