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臺南早餐之旅

文/駱子揚    

早餐,是臺南的一種風景。

這就是一個歷史文化、美饌、人情味建築起來的古老城市。我與臺南結緣,並非像是一般成大生那樣,按照分數填選志願,被考試的篩子篩到這裏,而是在大考分數尚未公布前,我就已經義無反顧、死心塌地的決定要在這方饒富人文的府城落腳。大概是高中沈醉在龍應台筆下美好的臺南,使成大一直是我心中的第一志願。

我愛極了這個城市,這裏沒有方便的捷運、公車,人人騎著他們的腳踏車,滑行在阡陌巷弄,沒有站牌可以制約人們潛意識裏的行程。也許任意東西,幾十公尺就是一個老廟,再幾十公尺又是一座古蹟。

生活在臺南,人們容易緬懷、遐思,古蹟是人們藉物思情的媒介,而美食,尤其是早餐,就是開啟人們一天好心情的楔子。

來到臺南一個學期,我卻很少一大早為了道地的早餐出門,心裏總是有點遺憾卻又妥協於睡意。期中考後的一個無事的冬夜總算讓我下定決心,於是睡前我請熟稔臺南的室友開了一張「早餐清單」,打算早上出發光顧四家早餐店,一償享受臺南早餐的心願。

隔天醒來才五點多,冬天的臺南還沒破曉,我披著大外套就出門了。第一家叫「阿公阿婆早餐店」,深居在小東路上一家市場內部,我來回逡巡好幾圈才找到。坐下來,裏面的阿婆一邊驚訝我這麼早起,一邊拿了我點的掛包放在我面前。份量其實不多,小巧的掛包可以用一手掌握。我想,小吃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沒有精緻餐具、氣氛燈具,吃下去前不覺得有任何特別,然而食物在嘴裏與味蕾纏綿、捨不得下嚥時,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就是本質上的美食。用完餐,我脫掉圍巾,身上暖了起來,滿足地騎上鐵馬跟著Google Maps繼續下一家早餐店。

我就這樣騎了四十幾分鐘,冷風依然刺骨,但隱隱溢出的晨曦浸得我溫暖,我享受著探險般的未知,在臺南街頭前行著,忽然感到莫名幸福,不敢置信如此令人欣喜的情境此刻竟然為我所擁有。

儘管有地址資訊,那不按規律排列的門牌號碼,還是讓我找了許久才發現這間位在永康區中山南路的「無名早餐店」。它就開店在自家車庫,簡陋的擺設讓我很滿意,也許富麗堂皇的店面,才會讓我覺得少了臺南與生俱來的樸實感而嗤之以鼻吧?我尤其喜歡那個老老舊舊的蒸箱,它歪歪斜斜地站在門口,彷彿是一個憨厚的臺南人,楞楞地看著來往的人車。

我點了一盤蛋餅和味噌湯,老闆和老闆娘隨即在一旁開灶,不久就為我端上桌。蛋餅與我在臺北常吃的軟皮不同,它的外裹是用炸的,有獨特的酥脆感,裏頭的蛋更是味道稠密得化不開。味噌湯也是一絕,海苔絲和油條塊錯綜浮在湯上,味噌的濃郁印象在每一次入口不斷地層層疊高,令人欲罷不能。這樣一餐美味的早餐竟然只要價新臺幣二十五元,讓我吃得又心虛又感激,夫復何求啊。

天空已經完全亮了,我收起毛衣、外套,只穿著一件短袖就繼續著路程。下一家「李家花生米漿」在公園路上,我慶幸自己沒有預先規畫路線,這樣一來就可以多兜幾圈,隨機變幻在眼前的風景。

抵達時感覺已經有些飽了,但我的考量也顯然是多慮,老闆娘熟練地倒滿一杯溫熱的米漿,再從蒸室裏拿出純白的饅頭夾了蔥蛋遞給我。吃後我完全明白,為什麼它的招牌是「李家花生米漿」而非「李家饅頭夾蛋」了,吃過了上一家位在中山南路的蛋餅,李家的蛋就少了點讓人印象深刻的理由。相對地,李家的花生米漿確實不是浪得虛名,米漿的黏稠程度,讓我不禁要懷疑它究竟是固體還是液體。我這才知道,真正的米漿並不是便利商店中罐裝米漿演繹的那種味道。

我的肚子已經很脹了,但心情上仍意猶未盡,跨上鐵馬,驅車前往武廟旁的「阿嬤碳烤三明治」。記得前一天室友還提醒我這家要早一點去,以免向隅。早上七點多,我想臺南人閒適的性格,大概不至於一大早就搶購三明治吧?到了目的地,我才發現狀況超乎預料,長長的人龍早就從巷子裏面排到了外面,那方寸之間的狹小早餐店已是人滿為患了。

大概等待了快一個小時,才勉強靠近了店鋪,只見阿嬤先拿平底鍋子在火爐上迅速把蛋炒成半熟狀態,接著拿掉鍋子,換上鐵網,用手在炙熱的鐵網上來來回回翻動土司,直到土司的香味被直火逼出,最後在土司上抹了一層奶油,夾好冒煙的炒蛋就完成了。我在一旁甚是納悶:這樣簡單的步驟每個人都能勝任,是什麼原因讓這麼多人願意一早冒著寒風大排長龍呢?

吃了一口,我馬上就明白了,卻又馬上又不明白了。我明白的是:它真的不是普通的土司夾蛋,真是一份太讓人感動的早餐,也的確是讓人願意花一個早上排隊等待,換得一個禮拜好心情的那種美味。我不明白的是:除了徒手在火上烤土司,一切製作步驟都很平常,沒有添加任何祕密食材或者使用特殊的手法,是什麼原因讓它這樣不凡?

直到我蹲坐武廟前的階梯,吃完三明治,我還是毫無頭緒。可能這就是臺南醉人之處吧?看似粗糙、簡單,卻又是這麼神祕和值得深究。我鼓著胃再次騎上鐵馬準備回成大,一路上回想早上的經歷而感覺滿足。

當我打開房門,室友們從床上坐起來睡眼惺忪看著我,我覺得我好像去了一趟很遠的旅行,嘴裏還有旅行的紀念品,那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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