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讀者10問張淑芬

文.採訪/黃瀚瑩    

請聊聊你與張忠謀先生的相處之道。今年十一月,張先生卸下執行長職務,你們的生活是否會產生改變?

張先生是個很簡單、不挑剔的人,我的生活以他為重心,白天他工作時,我的時間是自己的;晚上他下班回來,或假日在家,我就是家庭主婦。夫妻相處的祕訣,就在「縮小自己的權利,放大自己的義務」。「愛」是無法矯揉造作的,只要心中有愛,你的行為就會傳達出愛,對方也能感受得到。張先生知道我有多愛他,他也讓我知道我是他生命的全部。

張先生雖卸下執行長,但我認為這只是「名詞」,不是「動詞」,儘管卸任,他仍每周五天到新竹上班。無論丈夫想做什麼,只要做得開心,我都全力支持,如同我去做公益,他也同樣鼓勵我。

你從一九九六年起擔任「現代婦女基金會」志工以來,幾乎不曾中斷公益服務。多年來,是什麼力量讓你堅持下去?最大收穫是什麼?

我從不覺得自己是「志工」,只是喜歡幫助別人。我天性樂觀、熱情,從小到大,不管身處什麼環境,總是樂於替其他人做點事。

過程中,我看到人性的多重面向。很多律師、社工,努力用自己的專業幫助別人,甚至分文不取。但我也看到了人性的「惡」,有孩子被父親性侵,媽媽卻為了維持家庭和諧的假象,要女兒隱忍;有婦女長年被丈夫家暴,卻固執地不肯改變自己的處境,我們在一旁看了著急,卻也莫可奈何。

這對我而言也是修行,盡力幫助別人之餘,也要學會放下,心裏不要打結。與其說我在服務,不如說是學習。

你同時也是台積電志工社社長,你在社團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我很幸運,身邊有這麼多志工,一起持續對外送出愛與力量。我當社長不是為了做大自己,因此刻意退居第二線,一來是希望社員盡情發揮,不要太受我的意見左右,二來是想投入整合資源工作。

其實新竹科學園區不少公司都有志工團體,每個社團服務對象、專長、經驗都不同。我們因此成立「志工聯誼會」,彼此交流、互通有無。只有台積電志工社一盞燭光是不夠的,大家團結起來,共同努力,照亮的範圍才能更廣。

近年你四處演講,希望與聽眾分享快樂,期間有什麼難忘的事?

心靈痛苦的人,常在演講後私下詢問我。我未必認識對方,交談時間也很短,但多年經驗累積,已讓我能在最短時間看穿對方心思,判斷他需要的是開導、鼓勵,還是放下。只是,幫助人的方式不只一種,有時要柔,有時要剛。

多年前,有個聽眾跟我說她有外遇,為此深感痛苦。我把電話留給她,聽她反覆抱怨。後來,我嚴肅地請她不要再打電話給我了。她口口聲聲說愛丈夫,但如果有愛,她根本不會做出這樣的事。達賴喇嘛說要用智慧行走,盲目的慈悲等同愚蠢,還可能害了對方,非得要拿捏不可。

演講也是自我成長的機會。我的聽眾來自不同領域,對企業界、宗教界、教育界……說話的方式都不同。演講時,與聽眾的眼神交會;演講完,聽眾沈思的靜默或掌聲,在在激勵著我拿出所有力量,毫無保留。

我期盼更多單位找我去演講,讓我透過個人經歷與感觸,提醒大家用真心的情,去愛身邊的人。

對你而言,宗教的意義是什麼?

聖嚴法師過世前,我參加法鼓山的「菁英禪三」。第二天下午,我突然看到有位老者靜靜坐在門邊陪我們上課,正是剛洗完腎的聖嚴法師。那個畫面讓我非常感動,宛如當頭棒喝。

剎那間,我明白了那份「愛」的差異:聖嚴法師對人的愛是沒有分別的,儘管肉體是如此虛弱,卻依然無私地關心每個人;我們的愛卻是有選擇的,愛這個,不愛那個。這樣的落差讓我非常慚愧,心裏決定要從此做一顆「愛的種子」。

不只是佛教,基督教也很吸引我。我認為宗教能讓人內觀身口意,誠實面對自己之後,我們會自然檢點,進而產生智慧。

你曾以「一盒面紙」比喻人生,請與讀者分享你的想法。

面紙的盒子是不透明的,我們每天隨手抽幾張,永遠不知道還剩多少。有一天要用了,才發現已經沒有了。人生不也如此嗎?即使是年輕、健康的人,也可能說走就走。因此,我們擁有的其實只是「當下」。

另一些時候,我們把某張面紙緊緊握在手中,那可能是親情、愛情、物質……因此產生痛苦。其實只要心無罣礙把紙扔掉,放下就是解脫,再抽一張面紙,又是嶄新學習的開始。

中年之後你開始畫畫,並於三年前出版畫冊《畫架上的進行式》。創作帶給你什麼樣的樂趣?

起初我只是想和幾個好友聚在一起,才開始學畫,卻發現我的作品不太一樣,對色彩特別敏銳。畫了幾年後,佛光山一位師父告訴我:「你這麼忙,還能學畫,這樣的過程可以打動人。」我才決定開畫展、出畫冊,義賣出六十幅作品,所得全數捐給佛陀紀念館。

曾有人問我,會不會捨不得自己的作品?但我認為該放手時,就該放手。只要一拿起白色畫布,我就很開心;作品完成時,老師告訴我「OK,可以簽名了」,也讓我非常快樂。

你如何面對生命中的低潮?

我的人生並非一帆風順,但一路走來,我深刻體認到低潮的價值。挫折像眼前的爛泥,我們自己想辦法,一步步踏過去,等走過了,把腳上的泥土洗乾淨了,我們會更珍惜乾淨的雙腳。這種「珍惜」的心,是你有再多錢都無法買到、參加再多課程都無法學到的。

我一直在說「人生無常」,生命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所以我們要珍惜,看它的好,不要看它的壞。因為當我們失去生命時,好壞都沒有意義了。明白這個道理,我們就會感恩,不去羨慕、嫉妒別人,心中才有空間釋放愛。

腦筋停止計算後,我們更能看透人性。但我們不計較了,因為都和我沒關係了。我們會轉而尋找內心快樂的資源,讓自己愈來愈快樂。

你最害怕發生什麼事?

我最害怕先生離開我,我再也看不到他的臉、摸不到他的手。因此,我真的非常珍惜現在。

你心中最幸福的片刻是什麼?

假日的下午,家中放著音樂,先生低著頭,安靜地看書。這畫面雖然平淡,每次卻都讓我感受到滿滿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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