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讀者10問周俊勳

文.採訪/黃瀚瑩    

你從小為了學棋離家,那是一段怎樣的時光?

我九歲獨自搬入棋舍,後來有人跟我說,我在床邊寫了「這裏好黑,我好害怕」。對這件事我已沒有記憶,但那確實是一段很寂寞的時光。在臺灣,一起下棋的小朋友,談的都是學校、考試,我和他們找不到共通話題。

當時臺灣圍棋資源很少,家人一度想把我送到日本,但經濟實在無法負擔。最後,我在十一歲時到大陸學棋,那裏有很多與我際遇相似的孩子,或是家境不好,或是為了下棋休學。我終於交到朋友,比在臺灣時快樂許多。

你出生時臉上即有醒目的紅色胎記,從小到大,你如何面對外界的異樣眼光?又如何將障礙轉化為正面力量?

五歲時,我第一天去上幼稚園,臉上的胎記就把其他小朋友嚇壞了,有人用害怕的眼神看著我,有人說我是鬼、是妖怪,我一下就哭著跑回家,再也不肯去學校。

媽媽一直覺得對不起我,努力給我更多的愛,比起其他兄弟姐妹,我擁有更多照顧與關心。當時前蘇聯總統戈巴契夫常出現在電視上,額頭上有跟我一樣的胎記。媽媽告訴我:「只要努力,你也可以跟他一樣,成為了不起的人。」我原本個性悲觀、灰暗,若不是家人一路支持,我可能早就放棄自己了。

漸漸長大,我發現胎記竟也對我的人生有正面影響。很多老師、前輩,看到我的特殊,總會給我額外的指導與幫助。

下棋最快樂的是什麼?

因為胎記的關係,我從小受到很多異樣眼光,下棋讓我得到肯定與自信,我想一直保有這樣的感覺。因此,輸棋時儘管痛苦,明天早上起來還是會繼續努力。因為我明白,如果不下棋,我也沒有其他退路。

圍棋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我下棋下了快三十年,只敢說了解圍棋的百分之五,還有太多地方可以探索。我喜歡動腦筋,面對複雜的棋局,總覺得很有挑戰性。

哪一場對弈最讓你印象深刻?

二○○七年,我到韓國參加第十一屆LG盃世界圍棋棋王賽。當時各界都看好大陸棋手胡耀宇,我也覺得自己勝算不大,抱著輕鬆的心情去比賽,沒想到竟贏了第一戰。

得失心讓我開始胡思亂想,導致第二場比賽嚴重失常,最後五十手尤其下得糟糕,輸給對手。賽後我坐在一旁發呆,覺得自己就要崩潰,記者來訪問我時,我竟忍不住哭了。第三局胡耀宇太緊張,我因此獲勝。

贏棋固然高興,但這場比賽給我的最大收穫,是讓我深刻體會到,棋手的心態會完全影響比賽結果,尤其頂尖棋手實力相差不大,這時比的就是誰較能靜心。

誰是你最敬重的棋士,為什麼?

我很景仰林海峰老師的風範,多年來,他默默支持著臺灣圍棋,有重要活動,一定會返臺參加,而且從不提自己的功勞。無論何時,林海峰老師總是不疾不徐,即使遇到不愉快的事也泰然自若,這需要極高的修養才可能做到。我把林海峰老師視為偶像,也是我的目標,希望有朝一日,我也可以成為下一代棋士心目中的典範。

今年三月,你與七位國內職業棋士一起參與第六屆「北馬雙溪櫻花馬」,並完成個人首次的全馬體驗。為什麼會想投入馬拉松運動?

圍棋比賽有時會下到深夜,比到後來根本是在比力氣,頭昏腦脹像在比運氣。因此從小開始,父親就訓練我跑操場,有時輸了不該輸的比賽,還要多跑幾圈當懲罰,有時一跑就是三小時,爸爸還一面陪跑,一面訓話,因此我心中一直有點抗拒跑步。

前幾年發現自己變胖了,興起運動的念頭。最初我和朋友一起爬山,漸漸地臺北附近的郊山都爬完了,若要到外縣市,距離遙遠,時間也很難安排。有個朋友說:「不然我們來跑步吧。」當場就報名幾個月後的馬拉松比賽,大家也開始練習,後來陸續跑完五場半馬,覺得很好玩。

這次參加「雙溪櫻花馬」,路程都是上下坡,被跑友戲稱為「雙膝硬化馬」。跑前我沒很多時間練習,心裏也很忐忑,比賽當天又濕又冷,靠著意志力撐到最後,跑完很有成就感。

圍棋與馬拉松有什麼共通之處?

我認為圍棋和馬拉松,其實都是靜態的運動。下棋時,雖然你對面坐了一個人,你也板著一張撲克臉,其實內心起伏劇烈,大腦不停地拉鋸。跑步也是一樣,會有很多和自己對話的時間。

另外,圍棋和馬拉松,都要面臨「堅持」或「放棄」的抉擇,不可能次次都順利,想要扳回優勢也要經歷很大的痛苦。但只要再堅持一下,就可能出現轉機。

你怎麼看待臺灣的圍棋環境?

臺灣圍棋賽的獎金不如國外高,但相對地,臺灣的職業棋士也較少,競爭不似他國激烈。日本、韓國政府很支持圍棋,而政府的態度會直接影響企業贊助意願,形成良性循環,在臺灣則較缺少健全的制度。

我認為家長的心態也很重要,現在的父母普遍疼愛子女,圍棋的道路辛苦又殘酷,多數家長還是希望孩子過得輕鬆愉快,不少天才因此放棄繼續下棋,相當可惜。這也是為什麼我近年也投入圍棋推廣工作,認識圍棋、接觸圍棋的人愈多,才能影響圍棋將來的走向。

你有什麼話,想跟對圍棋有興趣的孩子說?

圍棋界新秀輩出,但能堅持下去的人卻不多。有些孩子在十三、十四歲,擁有可以贏我的實力,但也許是現代誘惑太多,他們的時間很快地就被網路、遊戲瓜分,又過了幾年,成為一個平庸的棋士。

我認為未必要以成為職業棋士為目標,但所有孩子都應該學圍棋。有些家長鼓勵子女學圍棋,認為可以訓練腦力、邏輯能力,其實圍棋能給孩子的遠不僅如此。棋士要不斷地面對輸贏,因此會培養出抗壓性,對下棋、對生活都有幫助;棋士一定要「換位思考」,不能只考慮自己怎麼下,還要推想對手會怎麼下,不知不覺中,即使離開棋盤,仍會保有替對方著想的習慣。

有些剛來學棋的孩子,是師長眼中的「問題兒童」,但只要堅持學兩、三個月,就能看出很大的改變,較能靜心,做事也更為沈著。

你心中最幸福的片刻是什麼?

以前我覺得得到世界冠軍很幸福,但隨著年紀增長,愈來愈看淡輸贏。對現在的我而言,幸福就是跟家人相聚在一起,陪兒子玩玩具,我很享受這樣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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