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古老味

文/李濠仲    

亞歷山卓是出生在挪威鄉間的年輕小夥子,他的父母繼承了一座農場和大片森林,因此他從小的娛樂多半與大自然為伍,包括滑雪、打獵和砍柴。他對我住在挪威將近三年,居然還沒嘗過「棍子麵包」(Pinnebrod:皮那伯)感到十分詫異,特別邀我去他們的農場一遊,準備好好教育我挪威式的生活享受。

我記得那天正好是挪威母親節(二月第二個星期日),意即室外溫度恐怕仍在零下十度左右。

農場呈現一片雪白景色,積雪深厚,幾乎淹沒了我的小腿,暴露在低溫下的臉頰特別僵硬,儘管包裹著厚重的羽絨衣、外套和防風褲,我的四肢依舊打顫不停,亞歷山卓卻自始至終未曾讓我踏進他家門一步。原來他所說的「挪威式生活享受」,並非在他屋裏熊熊烈火的壁爐前大啖挪威美食,而是在零下十度的戶外,和他一起撿柴升營火,他唯一招待我的,僅兩枝食之無味的棍子麵包。早知如此,他的美意我應該心領就好。

不過,若沒有這次經歷,我的挪威之行或許就白來一趟,在冷冽的冰天雪地裏折騰一整天,至少讓我體會到挪威特有的待客之道。雪地、柴火,是挪威人滋養心靈的兩大元素,他們在雪地裏領略到自然界的沈靜,柴火則讓他們感到溫暖滿足,有時經由這種「野外求生」的互動,會遠比在室內餐桌上,更容易和不善交際的挪威人建立友誼。更何況這是亞歷山卓自小最熱中的娛樂,我有機會成為他雪中世界的座上賓,其實應該深覺莫大榮幸,至於那棍子麵包,則像是與他結盟、交心的認證。

事實上,就算我們受邀到挪威人家裏吃飯,也別奢望他們會招待你一頓豪華大餐,尤其對方若真心希望和你拉近距離,當晚桌上擺放的將全是挪威傳統食物。多數品嘗過道地挪威餐的外國人,很少會以「盛宴」形容他們準備的菜色,諸如各式各樣的火腿(有豬肉、馬肉、鹿肉)、起司、煙燻魚、全麥麵包、消化餅,頂多另有一鍋和著白菜燉煮的綿羊肉。雖然這些食物未必都符合我的口味,它們卻足以成為我認識挪威人的第一步。

在臺灣,無論是日本料理、法國麵包、義大利麵還是美式漢堡皆是唾手可得,國際化程度更多元的挪威,街上一樣充斥著許多異國風味餐廳,但時至今日,挪威人的腦袋裏都還裝著一套家傳食譜,尤其遇上特殊節慶和節氣,他們必以這類挪威古早味做為慶賀。包括聖誕節才能上桌的「烤豬肉塊」(Ribben:列本)、專在秋天食用的「羊肉鍋」(Farikal:法立可)、挪威人獨愛的羊肉乾(Pinnekjott:皮那薛)和醃漬魚(Herring:赫林),在邊食用的同時,挪威人總忍不住滔滔不絕介紹因這些菜肴而來的家族故事。

豬肉塊是把帶骨、帶肥肉的方形豬塊(約莫半個成人枕頭大小),直接放入烤箱烘烤,絕竅在於掌握豬肉翻面的時間,好讓它外層酥脆、內層鮮嫩多汁。羊肉鍋做法就簡單多了,只要將超市買回的羊肉和白菜丟到鍋裏,灑上胡椒粒,加水悶煮,一天時間就可上桌,挪威人有時會以紅莓或藍莓做為羊肉醬汁,這倒是很新奇的吃法。此外,挪威人鍾愛的羊肉乾,我卻十分畏懼其騷味。挪威人偶爾也會拿出麋鹿肉,甚至生前和熊一般大小的馴鹿肉讓你試吃兩口,有些還是當地獵人自己捕殺的野生麋鹿、馴鹿,那股腥臊野味,可想而知。

話說回來,在諸多挪威傳統飲食習慣中,我最快接受的其實就是棍子麵包,它是一種參雜了水、酵母、鹽和麵粉的稠狀物,藉由戶外地利方便,挪威人將它裹覆在撿拾回來的樹枝、木棍上,然後湊著營火滾動燒烤,待呈現固態化後,再灑上肉桂即可食用,這是挪威人在野外最簡易的充飢食品。

初來挪威,我的行前功課告訴我,能夠代表挪威美食的,必為鮭魚、龍蝦、甜蝦……等生鮮海產,直到走進挪威人的生活圈,我才發現另有一層更貼近挪威內在文化的飲食觀。上述我所提到的菜色,都是挪威過去生活在艱苦環境下,因地制宜隨手製作的粗食料理,經由時代的演進,烹煮製作過程才逐漸精緻化,但卻又沒有流於海鮮大餐的華麗和花俏,至今仍完好保存菜色原本素樸、單純的一面。當亞歷山卓遞給我一枝棍子麵包,我一度略顯遲疑,害怕一口咬下去會吃到內層的木棍,眼看方圓百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飢腸轆轆、肚子咕嚕作響,最後只好跟著入境隨俗。

日後我偶然在當地一本時尚居家雜誌的內頁,發現除室內擺飾的介紹外,他們還特別以專章教授挪威傳統食物的製作方法,例如開口三明治、肉餅和巧克力蛋糕,其中也包括棍子麵包。

圖片中,有個小男孩坐在雪地裏,身披鹿皮,正等著爸爸烤棍子麵包給他吃,這幅畫面一點也不失真做作,我已不只一次在雪地裏親眼目睹相同的情景。看來即使挪威超市裏已擁有琳瑯滿目的零食、餅乾和糖果,老少之間,依舊沈迷著這類返古的生活樂趣。而我從不知道當年外婆的那籠發糕,究竟是摻了些什麼料。

我以為挪威人是因為念舊,才不忍割捨那些舊有的飲食習慣,又或者他們只是想藉此咀嚼專屬於自己的味道和口感。亞歷山卓後來告訴他的父母,他很驚訝我對他安排的挪威式生活享受居然悉數照單全收,如同當我在挪威人家裏對豬肉塊、羊肉鍋表現出超乎主人預期的接受度,他們必然會為你願意嘗試他們的傳統飲食而面露喜色,前提在於,他們自己確實十分珍視這些充滿挪威風味的標記。十九世紀極具盛名的法國美食家布立葉‧薩瓦哈曾說:「發現一道新菜比發現一顆星星,更能為人類帶來幸福。」對挪威人來說,他們卻是從這個國家的傳統食物中,找到無可取代的幸福。

除了主食如此,挪威人對傳統甜點的熱愛亦復如是,最普遍的就是一種三層夾心的方形蛋糕。

它的上層鋪以酥皮並灑滿碎杏仁,往下是一層蛋糕,接著是一層濃郁的奶油,最後又是一層蛋糕底座,它的做工麻煩,而且很難兼顧外形和美味,如果你到挪威人家中作客,最後是端上這一道甜點,那你必然是個相當受重視和歡迎的客人。挪威人甚且將它命名為「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糕」(Verdens beste kake),這點我並無疑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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