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洪蘭:把臉塗黑的孩子

文╱洪蘭    

老一輩的人,走訪親戚時通常會帶個伴手禮,它是禮貌的一種,不空手去打擾的意思。以前多半是帶糕餅,小孩子最盼望有甜的東西吃;現在孩子嘴刁,不稀罕了,我就送書。書是歷久彌新,可以百看不厭,不會像玩具一樣,玩一玩失去新奇感就不玩了。



有一天,我帶了兩本書去朋友家,她兒子一看,立刻拿起麥克筆把繪本中的臉塗黑。我大吃了一驚,環顧一下,她家所有的東西,只要是臉,都是黑的,連她的結婚照,臉也是黑的。朋友看到我的表情,點點頭說:「這孩子有自閉症,醫生說他大腦中,處理臉的部分沒有發育完全。我的婆婆怪我在他小時候去上班,沒有抱他,給他情緒回饋,」她的眼淚流下來說:「還有人中傷我,說我性冷感,冷漠、高傲,所以現世報。」



我鄭重的告訴她不是這樣,自閉症有基因上的關係,同卵雙胞胎,一個有,另一個有的機率從六三%到九八%,依不同的研究而不同。但是它不是梭狀迴(fusiform gyrus)有問題,因為最近實驗發現汽車專家看各種汽車圖片時,他的梭狀迴會活化起來;賞鳥的人看各種鳥類圖片時,他的梭狀迴也會活化起來。梭狀迴是對所有熟悉的東西起反應,臉是人所熟悉的,所以看臉的時候,梭狀迴會活化。當給喜愛汽車的自閉症孩子看車子的圖片時,他的梭狀迴活化得跟正常人一樣,所以不是梭狀迴的關係。



那麼,為什麼自閉症的孩子看臉時,他的梭狀迴活化得比別人低呢?原來他們在看臉,尤其是眼睛的時候,掌管情緒,尤其是負向情緒的杏仁核會大量活化起來,使他感到恐懼和威脅,他因此避開不看,沒有訊息輸入,梭狀迴當然不活化。眼睛是五官中,攜帶訊息最多的地方,十九世紀,法國的解剖學家杜新(Duchene)就發現真笑和假笑差別在眼睛肌肉的牽動。自閉症者社交上的缺失其實是來自他不看別人的眼睛,錯失了很多社交上的線索,不知道人家講話其實是反諷,或是另有他指。



自閉症不是單一基因的問題,它牽扯到的基因很多,當多到超過門檻時,就是臨床上的自閉症,自閉症者的兄弟姊妹在看眼睛的時間也比一般人短。所以現在用「頻譜」(spectrum)來描述有自閉症基因的人的行為。也有的人雖然不是自閉症,卻是所謂「社交恐懼症」(Social phobia),他們也是懼怕陌生人。佛洛伊德曾說:「沒有什麼叫正常人,所有人都在正常人和病人中間的灰色地帶。」只是有些人偏正常端,有些人偏向異常端而已。曾有人開玩笑說矽谷工程師一半有自閉症。



我告訴朋友,它是病就接受它,不要怪自己或任何人。在多元化的社會裡,孩子只要有能力,一樣會有前途,現在不是有自閉症患者在開畫展嗎?父母用心把他的天賦發展出來就好了,何況大腦是可以改變的,父母不放棄他,教導他,孩子可以成才的。(本文作者為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 洪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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