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章

魏晉飄逸美學 錦繡堆疊,裾帶飄飄

撰文/龔元之    

說起「三國」,大概有不少人會立刻眼睛一亮,滔滔不絕地講解起其中精彩紛呈的各種計策和戰役。就算不是這種能把《三國演義》倒背如流的重度書迷,一般人也都能說起美人計、桃園三結義、火燒連環船、趙子龍單騎救主之類的有名橋段,堪稱中國歷史上知名度最高的時代。
相對來說,一般人可能就對「魏晉南北朝」這個名詞沒什麼印象。


上-顧愷之《女史箴圖》是根據東晉張華《女史箴》內容繪製的系列插圖。下-顧愷之《列女傳圖》是以古代賢明女子的故事為主題畫的一系列插圖。(photo_CTPphoto、CFP 漢華易美)
但事實上,三國即屬於魏晉南北朝的時間段裡,因為曹丕篡漢後建立了魏,蜀漢與孫吳才相繼稱帝,之後蜀漢被魏所滅,司馬家族又篡奪了曹魏,進而征服孫吳一統天下。三國分立時期僅六十年,近三百七十年的魏晉南北朝是三國時代的六倍長呢,之前電視上熱播的《蘭陵王》《陸貞傳奇》等,故事背景都在南北朝時代。
當然,現代戲劇(尤其賣俊男美女為主的古裝偶像劇)在畫面上要符合現代人的口味,只能「創造性地參考」當時的服飾造型──但這絕不代表那個時代的服裝沒有特色。甚至可以說,有些造型實在太有特色,恐怕現代人無力招架,服裝設計者只好淡化處理了??

深衣的退化與轉型

到底是怎樣的有特色呢?這還是要從之前的朝代說起。

在春秋戰國時代,諸夏(認同並實行周文化的族群)的服裝造型有兩大類,一種是上衣下裳,也就是衣服裙子兩件式,貴族的隆重禮服都是這一款;另一種是像連衣裙似的、將衣裳縫綴相連的深衣──我們曾在No.30〈中國深衣的秘密〉中介紹過這種服飾,由於當時沒有完整的褲子,得要把身體緊緊包裹避免走光,深衣得要做得特別寬大,以「被體深邃」而得名。不過隨著裁剪技術的進步,等人們可以做出完整包裹下半身的褲子後,深衣就失去了實用功能,逐漸淡出了人們的生活。

看了電視劇《漢武大帝》、《美人心計》的讀者可能會惋惜地想:就算纏繞衣襬沒有實用功能,但是很漂亮啊!衣服的美觀功能也很重要!

說得沒錯,但是與美觀相較,製作深衣的「代價」實在不小。以馬王堆出土的深衣為例,製作一件曲裾需要用上32 公尺的布料,用漢代的單位衡量約為十四丈,但當時一匹布只有四丈(約9.2 公尺),也就是說,三匹布都還不夠做一件衣服!

相較之下,若是改作裙子,一匹布做兩條裙子都還有剩。在生產力不高、布料十分昂貴的古代,穿深衣真的太花錢啦!

衣帶飄飄扮仙女


顧愷之《女史箴圖》(photo_CTPphoto、CFP 漢華易美)
因此,深衣慢慢離開了日常生活,成為一種儀式用的禮服保留在女裝中(女人比較樂意為美觀掏錢嘛),造型也有所改變──原本剪裁時下擺平齊的直裾深衣穿上身以後,因為衣服過於寬大,又只是纏繞而沒有綁帶定型,在穿著或行動時,下擺衣角容易下墜形成兩個小尖角。漢朝人可能覺得這對小燕尾挺萌的,也開始在衣服上變花樣,把原本正常的衣角故意剪得更尖、加得更長,或者在本來不會產生燕尾的曲裾上也接上兩條長長尖尖的衣角。
這種人工製造尖角的衣服稱為衣,《釋名》曰:「婦人上服曰,其下垂者上廣下狹,如刀圭也」,在西漢中後期已經是高級女裝。後來,女裝造型越發誇張,一對燕尾已經不能滿足女性的浪漫,她們在衣服各處加裝了更多細長的尖角絲帶,名為「襳髾」。行走中燕尾飛舞,迎風而立時衣帶輕揚的仙女風格,可說是漢末魏晉時最飄逸脫俗的造型。想來大喬小喬、甄妃、孫夫人等三國貴婦的衣櫃裡必然有好幾套充滿燕尾襳髾的華服,用來搭配她們出色的美貌。

不僅衣服要飄逸,頭髮也要飄逸──當然啦,古代女性不流行飛揚柔順、輕輕一撥就回復原來樣子的散髮造型,頭髮必須在頭上盤好,並且用芬芳的髮油加以定型。詩經中就曾經有個可愛的姑娘發出感嘆:「自從情郎去征東,我的頭髮就毛糙得像爆炸頭。當然不是因為沒有洗髮精和定型液,沒人欣賞,我哪有心思去做美容?(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但是在這個時代,女性一邊把頭髮梳理成美麗的髻,一邊還要在兩鬢梳出薄如蟬翼或者細細兩綹的鬢髮,髮髻中再挑出一小撮垂髮(也叫做「髾」)讓它們在行動間自然搖曳,插在髮上的金質花樹隨步輕顫??

媲美秀服的繡镼


攝影/沙浪CFP 漢華易美
除此之外, 衣外面還可以加穿短袖小外套,更增添層疊繁複的美感。西漢末年王莽之亂後,更始帝的軍隊進入長安,凱旋光復首都是多麼榮耀的事!因此每個人都穿上了當時最時尚最漂亮的服裝:「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見諸將過,皆冠幘,而服婦人衣,諸于繡镼,莫不笑之。」
「諸于」是一種大袖的衣,而「繡镼」是有著彩繡花紋的短外套,都是女性盛裝,那個場面相當於一票壯漢頭戴男士禮帽,卻身穿低胸晚禮服招搖過市──期待已久的平亂救星,竟全是女裝癖,長安官民無不看得嘴角抽搐,大感傷眼。

新疆曾出土一件東漢至魏晉時期的短袖上衣,服裝史學者們認為那就是史書中記載的「繡镼」。由於環境乾燥,這件衣物還保持著十分鮮豔的色彩。衣身是明亮的天藍色,袖子則是打滿細摺的大紅喇叭袖,袖緣還綴著天青、褐紅、白色三道緣邊──強烈的對比色、誇張的袖口造型,現代人穿來跳康康舞都毫不突兀,完全突破了我們對古人衣著的想像。

遙想兩千年前一群粗豪軍勇身穿著鵝黃或天青的繡镼,寬闊的肩膀把鮮紅的細摺短袖撐成了俏麗的荷葉邊,襯著青碧或淺粉色衣垂盪的絲質大袖,燕尾飄帶在風裡翻飛,回眸一笑間??嗚啊,太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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